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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5章:岳家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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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初七,镇江。
    焦山脚下的芦苇盪里雾气瀰漫,今年端午后的第一场江雾来得比往年浓重。
    雾气贴著江面翻滚,把芦苇盪裹得严严实实,三丈之外只闻水声,不见人影。
    李宝站在船头,手里握著秦可卿从临安发来的第七份情报。
    蜡纸上的字跡他不用看清,他不识字,但他认得金宝转译时用的那套暗语。
    暗语的最后一行只有四个字:“端午后三日。”
    他对这四个字的理解是:五月初八之前,不打则亡。
    “叫弟兄们上船。”李宝把蜡纸揉碎撒进江水里,“今天加练。”
    他其实不必再加练。这些兄弟已经等了一年多,箭弦都快磨断了。
    但李宝要的不是一次绝望的突击,他在等的不是自己能活多久,而是普安郡王的命令。
    镇江码头的挑夫、焦山脚下的猎户、瓜洲渡口的船家,三十七个人,在半个时辰內全部登上了三艘货船。
    他们不穿军服,不配腰牌,兵器藏在桐油布里裹著,分批压进船舱夹层。
    但每个人腰上都繫著一根红绳,这是岳家水军的旧习。
    红绳褪了色,旧得像干了很久的血,但没有一个人把它解下来。
    与此同时,镇江府衙籤押房內,枢密院水师提举郑刚中正坐在上首。
    他面前站了八名水师都头,每人怀里抱著一份签了名的军令。
    军令上盖著枢密院的朱红大印,抬头是“淮南东路查禁私船调度令”。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八艘战船不是去查走私的。
    “诸位,”郑刚中摸著自己官袍上的补子,“枢密院接报,镇江焦山一带水域有私船聚眾,疑为岳飞余党所为。
    官家已发话,彻查此案。
    八艘战船分两路包抄,主力由西侧焦山航道楔入,左翼沿南岸瓜洲渡方向向前压。
    这次行动不得提前通报镇江地方官,不得张贴告示,不得惊动码头商贩。
    明日卯时发船,辰时到位。凡是拒捕的,按叛军处置。”
    八名都头齐声应诺,抱拳退出。
    郑刚中一个人在籤押房里坐了很久。他面前的桌上摊著一封信,信封上盖著秦檜的私印。
    信里只有两句话:“镇江事毕,回京述职。岳党余烬当彻底扫除。”
    郑刚中把信折好,放进袖中。
    他没有注意到,镇江府衙籤押房外,一个端茶送水的衙役在出门时顺手將茶盘下的抹布拧了一下。
    抹布里藏著一枚极小的炭条,炭条的顏色和茶盘底部的黑漆几乎一模一样。
    衙役走进马厩时,把炭条塞进马槽夹层,这是金宝上次来镇江时刻意留下的一个死信投放点,位置与临安驛站马厩的那一处完全对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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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初八,卯时。
    焦山方向隱隱传来了战鼓的擂动这並不是赛龙舟的鼓点,而是战船行进时舷边传令的步號鼓。
    八艘战船呈雁行阵从西侧航道切进来,桅杆上掛著枢密院水师的认旗,船头站满了全副武装的兵士,长枪的枪尖被江雾蒙上了一层水汽。
    李宝站在第一艘货船的船头,手里握著一柄腰刀,刀鞘已经卸了。
    他看著雾里逼近的船影,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兄弟。
    三十七个人,三千水军,两代人。
    有人在岳家军水寨里跟他並肩守过汉江,有的是绍兴十年前后招募的船工,他们的脸被江风吹得粗糙,但眼睛里的光却比江雾中的战鼓更沉。
    “弟兄们,”李宝的声音不高,“岳帅走的时候,我们没有来得及送他最后一程。今天镇江这场仗,就是我们替他打的。”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把手里的刀握紧了一分。
    然后,在最前面那艘货船的左舷方向,又响起了一声號角。
    不是枢密院战船的號角,是另一声號角——更雄浑,更悠长,像是从江雾的另一端穿透了整片水域。
    李宝转过头。
    江雾中又驶出一支船队,不是三艘货船,是整整十一艘战船。
    船头站著一个穿银甲的女子,素木长枪杵在甲板上,腰背挺直如枪桿。
    她身后站著数百名从襄阳连夜赶来的老兵,每个人的鎧甲上都刻著四个几乎被磨平的字——“精忠报国”。
    岳银瓶。
    她从襄阳带来了四百老兵。这四百人本该在襄阳潜伏待命,但在接到赵伯琮的情报和李宝的求援信后。
    岳银瓶做了一个所有人都不敢做的决定——率队南下,星夜兼程,在镇江焦山江面上与李宝会合。
    “李叔,”岳银瓶站在船头,隔著江雾朝李宝抱拳拱手,“我们到得不算晚吧?”
    李宝看著这个一身甲冑的女子,眼睛忽然有些发酸。
    她长得很像岳飞,眉眼像,说话时不怒自威的架势也像,唯独笑起来时嘴角弯曲的弧度像她母亲。
    李宝记得,岳夫人是个极温柔的女人,但此刻这个笑容里没有温柔,只有刀锋出鞘前的寒光。
    “不晚。”李宝把刀举起来,“岳帅在天上看著。”
    两股水师在焦山水域合为一处,船头齐刷刷调转向西,面对正在逼近的八艘枢密院战船。
    然后第三声號角响了。
    这声號角更短促,更尖锐。
    隨后號角声在焦山南北两岸接连响起,一声接一声,越来越密,像是有人在这片水域下撒了一张看不见的网,现在这张网正在被同时收紧。
    郑刚中站在为首战船的甲板上,脸色煞白。
    他看到了三股力量的合流,李宝的三艘货船、岳银瓶的十一艘战船、以及从焦山两岸芦苇盪里忽然冒出来的无数小船。
    那些小船是用渔船改装的,船身窄小,吃水极浅,每条船上只站两三个人,手里握著弓弩或长鉤。
    小船从芦苇深处滑出时几乎没有声响,像蜉蝣一样贴著江面漂过来,转眼间就將枢密院战船的两翼围了个水泄不通。
    郑刚中猛地转头,朝桅杆上的旗手吼道:“传令!左翼后撤!全军回师——”
    但他刚喊出口就猛地顿住了。
    来自江北某个方向的江雾深处,又隱约浮现出一批商船桅杆的轮廓。
    那是临安码头挑夫向镇江传递示警后,李宝提前联络的江北道民间武装力量。
    这些武装力量中有不少曾是当年义军截获偽齐物资时的旧部,散入江左之后以捕鱼和短途贩运为生,此刻全部接到镇江急讯,划著名商船赶来封锁焦山外围的航道。
    焦山江面上,鼓声、號角声、喊杀声混成了一片。
    李宝提刀跳下浅滩,刀刃划过水面,溅起一串白沫。
    他回头朝自己船上的弟兄喊道:“岳少保的旗,今天该升起来了!”
    一面被江水浸湿的旧旗从第二艘货船的桅杆上缓缓升起。
    旗帜很旧,边缘有些破损,顏色被岁月和江水洗得发白。
    但旗面上那四个字——精忠报国——在江风中抖开时,依旧像一把刀一样在每一个人的眼睛里。
    岳银瓶拔出素木长枪。
    “岳家军!”
    她的声音鏗鏘地掠过江面,芦苇盪里的小船同时发出弓弦拉紧的声响。
    郑刚中站在甲板上一动不动,脸色灰白,手指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他听见那女將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舷弓箭手能听清,却比刚才任何一声號角都更刺入骨髓——
    “替岳帅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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