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7章:合法情报机构
赵伯琮转过身,认真的看著秦可卿。
“——你需要的不是一个藏在水面下的情报网,你还需要一个能见光的组织。”
秦可卿的眉头动了动。
她能听出赵伯琮话里的意思,但她没有接话,因为她知道这句话有多重。
在绍兴十二年的临安城里,任何形式的私人情报组织都等同於谋逆。
皇城司是唯一的合法情报机构,而皇城司此刻正捏在秦檜手里。
绍兴十一年以后,秦檜利用皇城司在临安各坊广布“察事卒”,以缉查流言为名,监视百官、镇压异议。
绍兴二十五年,那是另一个时间线上已经发生过的事,秦檜甚至“命察事卒数百游於市间,闻言其奸者,即捕送大理寺狱杀之”。
在秦檜的眼皮底下另起炉灶,等於在猎人的院子里点火把。
“殿下,您说的能见光的组织,是指什么?”
赵伯琮从案上抽出一张空白的奏疏纸,铺在面前,但没有提笔。
“我记得你跟我说过,大宗正寺的封存权可以绕过三省六部,直通御前。
那天晚上在暖阁里,我把封套放在官家面前,秦檜的手发抖了,你不在现场,但我看见了。”
秦可卿垂下眼睛,她確实不在现场,但她在那天夜里独自走过临安半个城,把消息递到码头。
“大宗正寺的封存权是宗室特权,只能用在存档和密折上,不能用来养兵。”
她的语气恢復了那种情报分析式的冷静,“殿下如果要组建一个能对抗皇城司的组织,需要解决三个问题:合法性来源、资金来源、人员编制。
任何一个问题处理不好,秦檜都能用私蓄死士四个字把您送上大理寺。”
赵伯琮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说得对,所以这个组织不能是私蓄死士。”
他在纸上写了六个字,然后把纸推给秦可卿。
秦可卿低头看去,纸上写的是——
“宗正寺·文档案”
她立刻明白了赵伯琮的思路。
“殿下是想用大宗正寺的存档权做壳,”秦可卿的语速很快,已经进入了推演模式,“表面上是整理宗室谱牒和文书档案的文职机构,实际上——”
“实际上,文档案的工作人员需要查阅各地宗室支系的田產、婚姻、官爵、诉讼记录。
这意味著他们有权向州府衙门调阅地方档案,有权面见宗室成员,有权保留文书副本。”
赵伯琮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表述的很精准,“而所有这些权力,都是合法的。”
秦可卿沉默了。
她在秦府长大,太清楚合法性的价值了。
秦檜为什么能掌控皇城司?
因为皇城司的职责,缉查谣言、监视百官、维护京师治安,在名义上都是合法职能。
秦檜只是把这个职能扩大到了极致,用它来剷除异己。
赵伯琮要做的是同样的事,只不过他的合法性来源不是皇城司,而是大宗正寺。
“但这个壳有一个致命弱点,”秦可卿抬起头,眼睛直视赵伯琮,“文档案的权限只在宗室事务范围內,它查不了秦檜,也查不了枢密院。”
“你说得对。”赵伯琮將那张纸条折起来,放进笔洗旁的铜匣里,“所以文档案只是外壳,壳里面,需要另一套骨架。”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但秦可卿已经听明白了。
她见过那套骨架。
王掌柜在秀州重新开起的茶铺,禁军队副撤回秀州后的新身份,金宝在镇江的药材铺,李宝在焦山收编的投诚水师,岳银瓶在襄阳潜伏的四百老兵。
这些散布在三地的力量和联络线,就是那套骨架的雏形。
秦可卿用了两年时间一针一线地编织这张网,从嘉州到临安,从茶铺到码头,从死信投放到情报加密。
每一个节点都是她亲手安的,每一套暗语都是她亲手编的。
她以为自己只是在搭建一个情报传递系统。
但现在赵伯琮告诉她,这个东西叫“骨架”。
“殿下,”秦可卿的声音很轻,“您知道我建这张网的时候,想的是什么吗?”
赵伯琮看著她。
“我想的是,让我自己活下去。”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低头,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我父亲杀岳飞的时候没有犹豫,杀自己的女儿也不会犹豫。
我每多布一条线,就多一条生路。我从头到尾想的都是自保。”
“但你布出的这张网,救了焦山。”
“那是后来。”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赵伯琮站起来,走到窗前,夜风吹动窗纸,发出轻微的响声。
“秦姑娘,你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智浹师父下狱前让我务必主动接近殿下,因为木鸟已经出现了。
智浹把缺角铜钱和名册交到你手上,他赌的是你。
我在暖阁里把空封套放在官家面前,我赌的是秦檜不敢掀桌子。
你现在帮李宝布防焦山、帮岳银瓶接管降兵、帮我把禁军队副撤回秀州——你赌的是什么?”
秦可卿没有回答。
但她的手,无意识地摸了摸袖中那枚缺角铜钱。
“殿下刚才说的那套骨架,”秦可卿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復了平稳,“如果是文档案的外壳加三地联络线的內骨,那么这套架构缺少一个致命的东西——武力。”
“李宝的水师和岳银瓶的老兵都在镇江,他们可以打焦山,但进不了临安。”
赵伯琮点点头,“一旦皇城司在大街上直接动手,文档案的所有档案、名册、死信投放点都会被血洗。
我们需要一支能在临安城里动手的力量。”
“而且这支力量必须也是合法的。”秦可卿补充道,“不能是私兵,不能是外州调来的武装,也不能和岳家军旧部有表面上的任何关联。”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
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们都想到了,只是太难。
在临安城里,唯一合法的武装力量只有三支:皇城司的察事卒、临安府的巡铺兵、以及——殿前司。
皇城司在秦檜手里。
临安府的巡铺兵只有缉盗之权,且受尚书省节制。
而殿前司——殿前司都指挥使杨沂中。
绍兴十一年,岳飞下狱时,杨沂中是监刑官之一。
这个人不站在秦檜一边,但也不站在岳飞一边。
他站在赵构身后,是三衙禁军的统帅,是临安城里唯一一个能在旨意之外调动殿前司诸班直的武臣。
“杨沂中。”
赵伯琮吐出这个名字时,语气很复杂,“他是官家的人,不是秦檜的人,但也不是我的人。绍兴十一年腊月,他在大理寺监斩岳云和张宪。”
秦可卿的眉毛动了一下。
岳云,那个十九岁的少年將军,在风波亭被斩首时,据说面色如常,只对监斩官说了一句“我父子无愧於天地”。
监斩官就是杨沂中。
“要说服杨沂中合作,这个想法不现实。”
秦可卿的声音冷下来,“他或许不忠於秦檜,但他忠於官家,殿下现在的实力不足以让他倒戈。”
“不需要他倒戈。”
赵伯琮坐回案前,重新抽出那张临安城坊图。
“我不需要他站在我这边,我只需要他在关键时候袖手旁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