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3章:张去为
赵伯琮的目光在那只乌木匣子上停了片刻。
此时赵构从御座上走下来,脚步很快,几乎是在快步迎上去。
他的眼圈红了,嘴唇哆嗦著,走到韦贤妃面前时,双膝一弯就要跪下去。
韦贤妃伸手扶住了他。
“皇帝,”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当著满朝文武的面,不要跪。”
赵构被她扶住了,没有跪下去。
他握住韦贤妃的手,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什么。
赵伯琮离得远,听不清。但他看见赵构说完那句话后,韦贤妃微微摇了摇头。
那个摇头的幅度很小,像是在说“不用说了”,又像是在说“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接著是百官覲见。
秦檜第一个上前。他端著笏板走到韦贤妃面前,深深作揖,嘴里说著接驾的套话。
“太后千岁,臣秦檜恭迎太后迴鑾”声音庄重而洪亮。
韦贤妃看著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说了一句“秦丞相辛苦了”,然后移开了目光。
秦檜退下时,赵伯琮看见他握著笏板的手在袖口里抖了一下。
那个抖动很轻,轻到几乎看不见。
宗室覲见,赵伯琮排在第四位。
他上前两步,按照仪注行礼,低头说了自己的封號和名字。
韦贤妃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住了。
“普安郡王。”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像是在回忆,“张贤妃的儿子。”
“是,太后。”
韦贤妃看了他很久,久到他身后的宗室子弟开始不安地交换眼神,久到赵士?在队列外侧轻轻咳了一声。
然后韦贤妃说了一句在场所有人都没料到的话。
“你母亲当年进王府时,是哀家替她梳的头。”
赵伯琮抬起头。韦贤妃正看著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很快就熄灭了。
她移开目光,示意下一个宗室上前。
赵伯琮退下时,看见她的左手依然紧紧扣著乌木匣子,始终没有鬆开。
当天夜里,慈寧宫的灯亮到很晚。
秦檜在酉时二刻求见。
他带著两名皇城司的押班,手里捧著一摞临安各坊的治安册子,名义上是向太后匯报接驾安保事宜。
但韦贤妃只让他在殿外站了一炷香的时间,然后让张去为出来传话:“太后路途劳顿,今日不见外臣。丞相请回。”
秦檜在慈寧宫外站了一炷香的时间。
他的脸色在暮色里看不分明,但离开时,脚步比来时快了半拍。
张去为站在慈寧宫门內,看著秦檜的轿子消失在巷子尽头。
然后他转身走进殿內,韦贤妃坐在窗前,面前放著那只乌木匣子。匣子没有打开,她就只是看著它。
“他把皇城司的人布满了巷子。”张去为说。
“让他布。”韦贤妃的声音很淡,“哀家在北边什么没经歷过。几个察事卒,比得过金人的刀?”
张去为没有说话。
韦贤妃把手放在乌木匣子上,手指慢慢摩挲著匣面上那朵半开的莲花。
“张去为,你说官家还记不记得他在这匣子里装了什么?”
张去为没有回答。
“他今天在丽正门前要跪哀家。哀家没让他跪。”
韦贤妃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不是心疼他。是他那一跪要是跪下去,哀家在北边受的十六年,就全成了他的过错。
满朝文武都会觉得是他害了哀家,哀家不能让他跪,他是皇帝。”
张去为依旧低著头,站在灯影里。
八月初五,韦贤妃回宫的第二天晚上,临安下了一场大雨。
雨从酉时就开始下,一直下到戌时三刻还没有停。
御街上的红灯笼被雨水浇灭了一大半,巷子里的青石板被冲得又湿又滑。
守夜巡铺兵缩在铺檐下避雨,连皇城司的察事卒都撤进了慈寧宫两侧的廊房里。
秦可卿在侧院小屋里点了一盏灯,正在往册子上记录当天的情报匯总。
镇江传来消息说岳银瓶已安全返回襄阳了,而且李宝的六队降兵也在这个时候全部完成分散驻扎。
冯益从宫里递来的消息说秦檜今天又求见了太后一次,不过还是被挡在门外。
猫趴在窗台上,尾巴垂下来,时不时甩一下。
然后门被叩响了,三声,敲得不轻不重,间隔均匀。
秦可卿合上册子,站起来走到门边。“谁?”
“秦姑娘,宫里来了人,殿下请你去书房。”是刘安的声音。
秦可卿忙將册子塞进袖中,开门跟刘安穿过迴廊。
外面的雨下得很大,她的布鞋踩在迴廊的石板上,每走一步都溅起一些细小的水花。
王府书房的门虚掩著,里面透出灯光,还有一个低沉的说话的声音。
秦可卿推门走了进去。
书房里站著两个人,赵伯琮坐在书案后,面色平静但眼神微沉
他面前站著一个穿蓑衣的人,蓑衣上还在滴水。
那人转过身来,六十岁出头,麵皮蜡黄,颧骨很高。
“老奴张去为,见过秦姑娘。”他的声音沙哑,不过吐字却很清楚。
秦可卿站在原地,她没问“你怎么知道我是谁”,而是直接在书案一侧坐了下来,取出袖中的册子,翻到空白的一页。
然后用一种平得近乎冷漠的语调开口:“张押班从哪道门进来的?”
“东便门,雨天人少,守门的內侍是老奴当年在德寿宫的旧识,他没看老奴的腰牌。”
“路上遇见察事卒了吗?”
“慈寧宫巷口有两个,一个在土地庙旁躲雨,另一个缩在裁缝铺的雨檐下面。
都低著头,没注意到老奴出来时蓑衣里面换的是黑衣。”
秦可卿手里握著极细的炭笔,么有抬眼继续问道:“从慈寧宫到王府后门,需要经过两处皇城司哨点,一处坊区,还有临安府夜巡交接一个卡口。
今夜雨大,卡口可以走河沿绕,但哨点是过不去的——你在何处换的蓑衣?”
“巷口土地庙后面有棵歪脖子槐树,老奴在那里换的。
先把內侍蓝衫脱了压在树洞里,蓑衣披好,从庙后头绕的。”
这时秦可卿的眉尖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张去为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他蜡黄的脸上並没有多少暖意,但在一丝审视之后舒展了开来。
“秦姑娘盘问的路数和当年智浹如出一辙。”
秦可卿笔停了。
赵伯琮將搁在案头的缺角铜钱往张去为面前推了半寸。
张去为低头看见那枚铜钱时,瘦削的肩膀肉眼可见地绷了一下,隨即又慢慢鬆了下去。
“普安郡王府里果然有智浹的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