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帐篷时，一个格林人跑来报告说还活著的老弱妇孺都缩在营地北边，问他要怎么处置。
    图恩看了一眼那些挤成一团的哥布林老弱，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赶走，告诉它们，双头骨部落没了。”
    物资清点用了整整一上午。
    双头骨部落的粮食库是一个半埋在地下的土窖，里面堆著几十麻袋粮食。
    不是薯粉，是从附近开拓领抢来的麦子和黑豆，保存得还算乾燥，粗略估算有將近两万斤。
    毕竟双骨头部落，巔峰时期可是个三千多人的中型部落。
    武器库里堆著几捆短矛和三四十把弯刀，都是哥布林从人类商队手里缴来的北境货，刀刃有缺口但还能用，回炉重造可以打一批新刀头。
    铁器若干，兽皮数十张，还有几袋粗盐和几罐不知名的兽油。
    多隆指挥民兵把物资装车。
    粮食一袋一袋搬上板车，短矛扎成捆用麻绳勒紧，兽皮叠好塞进木箱缝隙里防震。
    民夫们从早上搬到中午，板车还没装满一半。
    多隆站在粮窖边上，看著里面堆成小山的麻袋，说了句：“怪不得这些绿皮这么多年没被灭掉，家底是真厚。”
    旁边一个民兵接话：“也不是它们的吧。”
    多隆说：“以前不是，现在是了。”
    那些被俘虏的女人，在看到多隆后，不由得痛哭流涕。
    “骑士大人，救救我们。”
    多隆看著一大窝的女人，不由得头皮发麻。
    如今领地男女比例非常完美，可是看看眼前的女人和孩子，少说也有千人，这下子领地真的要失衡了。
    不过多隆还是安排人將她们送回领地，毕竟都是年轻劳动力，就算无法胜任大多数男人的工作，也可以做其他事务。
    孩子才是一个领地的未来。
    將人安排好，最后一件物资搬上板车时，多隆转身看了一眼领地，几乎都被搬空了，连根木头都没有留下，如果不是地上还有生活痕跡，绝对没有人会想到这里曾经是一个两三千人的部落。
    多隆拍了拍图恩的肩膀：“快点回去吧，领主大人很担心你。”
    听到领主关心自己，原本无神的图恩不由得双眼一亮，郑重点头，跟著队伍一起返回。
    多隆看到这一幕，微微鬆了一口气，他真担心图恩不跟著一起回去，他要清理门户。
    当然，这种话，领主自然不会说，是老霍尔临走前安排，如果图恩不愿意回来，现场的格林人也不用回来了。
    图恩抱著木箱，看著火光，没有回头。
    远处阿什伍德领的方向，城墙在正午的阳光下泛著青灰色的光泽。
    新救出来的女人和孩子，看到坚固的城墙，心中更加激盪。
    她们也將成为这个城市的一员了。
    图恩走进地坑院时，怀里抱著那口木箱。
    他在天井中央单膝跪下，把木箱放在脚边，打开箱盖，从里面取出那枚银戒指。
    “领主大人。”他抬起头，把戒指递过来，“帮我看看这上面写了什么，我不识字。”
    罗恩接过戒指，走到油灯边，用转化术在指尖凝出一小块放大镜。
    戒圈內侧那行极细的字跡终於清晰了，字是手刻的，每一笔都短而浅，他看了片刻，然后把戒指还给图恩。
    “特蕾西婭·阿什伍德。”罗恩脸色古怪地说，“这是我们家族的姓氏。”
    窑洞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老霍尔站在门口，扶著门框的手忽然攥紧了。
    阿什伍德，这是老主人流落在外的血脉，是灭门那年被哥布林掳走的族人。
    图恩跪在原地，嘴巴张开又合上，他低头看著手里的戒指，又抬头看罗恩，像是在確认自己有没有听错，几秒之后，他的眼眶红了。
    罗恩心中无数草泥马奔腾而过。
    眼前这个格林人居然是他的家族成员之一。
    罗恩无奈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图恩的灰绿色皮肤、没有獠牙的面孔、在人类和哥布林之间永远找不到归处的人生。
    在阿什伍德这个姓氏落下来的一瞬间，全都有了解释。
    他不是混血儿，是流著阿什伍德家族血液的孩子。
    他母亲不是无名无姓的俘虏，是特蕾西婭·阿什伍德。
    她在黑棘荒原上独自活了二十多年，教出了一群说人类语言、用人类武器的孩子，却在失去生育能力后被扔进了食物堆。
    罗恩看向门外的老霍尔：“老霍尔你知道特蕾西婭这个人吗？”
    老霍尔沉吟许久，最后无奈摇头，同时看向木箱上的雄鹰。
    “少爷，二十多年前，阿什伍德家族正处於最巔峰的时代，除了嫡系家族外，直系家族有五支，其他旁系分支有数十支，几乎王国各地都有阿什伍德家族的人，特雷达行省有两个阿什伍德家族分支，特蕾西婭应该是其中一支，至於再详细的资料，我就不清楚，估计现在也查不到了。”
    至於木箱上的雄鹰印记，直接被他无视了，二十年前来黑棘荒原的家族，又能是什么厉害家族。
    在他记忆里，王国也没有哪个大贵族用雄鹰印记。
    罗恩頷首，走到图恩身边，將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你母亲和我既然是同一个家族的血脉，那么你不必再问我会不会赶走你，你只要记住一件事，阿什伍德家的人，不会拋弃阿什伍德家的人。”
    图恩低下头，肩膀开始发抖，他已经沉默了很多年，在哥布林部落里沉默地活著，在反水那天沉默地挥刀，在亲手把仇人捅成筛子时沉默地收刀。
    现在他站在地坑院的天井里，攥著母亲唯一的遗物，第一次发现自己不是一个人。
    他的名字叫图恩·阿什伍德。
    他的眼泪砸在木箱盖上，没有声音，只是肩膀不停地抖。
    老霍尔走过来，把手放在图恩肩上，他没有说话。
    那只手放得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
    但他没有看图恩的眼睛。
    实际上，老霍尔心中就算知道图恩拥有阿什伍德血脉，依旧不喜欢格林人，甚至因为图恩有阿什伍德血脉，更加厌恶他。
    图恩的存在，就仿佛玷污了阿什伍德的血脉。
    可是少爷承认图恩的血脉，还接纳他成为家族成员，他也只能装作一副欢迎態度。
    过了很久，图恩的肩膀不再抖了。
    罗恩把木箱合上，递还给他：“这些东西，是你的。”
    图恩摇头：“我不知道…该怎么放。”
    “那就先放在你屋里。”罗恩说，“等你学会了认字，自己看。”
    他顿了顿。
    “从明天开始，你和山利尔一起，跟老霍尔学认字。”
    图恩抬起头，眼里的泪还没干，但多了一样东西——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