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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篝火与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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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埃尔温接过羊皮纸,没有立刻收起来,他的嘴角抿了下,手指在纸边上来回蹭了两下。
    “第三件事,”他的声音透著无奈的疲惫感,“米科的学习进度。”
    罗恩安静地看著他。
    “教他语法和书写,三天,整整三天,看看他写的练习册”
    “我现在感觉教巨魔都比教他容易,至少巨魔不会在纸上戳洞”
    埃尔温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口擦了擦“你知道教一个二十多岁、从小拿锄头不拿笔的人,是什么感觉吗?”
    罗恩的嘴角动了一下,隨后强行按捺下嘴角的弧度,往中庭方向看了一眼,米科正蹲在一个同伴面前帮他把胸甲的皮带扣调整到合適的长度。
    “至少名字写对了”罗恩说。
    “什么?”
    “名字,他写对了”
    埃尔温张了张嘴,轻轻嘆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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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恩指尖轻轻叩动桌面,眼底藏著一丝淡淡的笑意。
    铁匠铺子在营地东侧,布罗姆接管这地方的时候,原来的营地铁匠正蹲在锻炉前面,用一把銼刀銼一把剑上的锈跡。
    他叫托德,二十岁不到,嘴唇上刚冒出几根软鬍鬚,布罗姆走进来的时候他站起来,銼刀还攥在手里,眼睛先看见了布罗姆的火红鬍子,然后看见了布罗姆那双被铁砧和锻锤磨出来的手。
    “你”布罗姆说。
    托德把銼刀放下了。
    “锻炉,风箱,淬火槽,给我看一遍。”
    托德抬头看了一圈,炉膛里的炭灰没清,风箱的皮活塞漏气,淬火槽的水面漂著一层铁锈和油花,布罗姆每看一处,鼻子就哼一声,看完淬火槽的时候,哼声已经连成一片了。
    “就这?”布罗姆说。
    托德点头,布罗姆把鬍子往两边捋了捋,铜环在辫尾晃著。
    “炉子还凑合,风箱更换皮活塞,另外淬火槽的水,每天换,一桶水配三磅盐,淬出来的刃口更硬”他拍了拍托德的大腿,力道大得托德的膝盖往下弯了一截,“小子,你继续当学徒,我的学徒,以前学的全忘掉,从头学。”
    托德眼眶红著用力点了下头,不是因为那一巴掌,是他以为布罗姆来了之后自己就没资格站在锻炉面前了。
    布罗姆已经没在看他了,矮人从怀里掏出那叠罗恩交给他的图纸,在炉台上展开,弩机替换件第三版,偏心轮,拉杆,两组滑轮,他盯著图纸看了一会儿,粗短的手指在图上的尺寸標註处来回划了两下。
    “精度要求不低,”他自言自语,“但不是打不出来。”
    他的眼睛在炉火的映照下亮著,像两块被重新加热的燧石。
    营地北侧,艾娜正蹲在佩特面前,佩特靠著墙坐著,受伤的腿平放在地上,绷带解开了一半,艾娜用手轻轻按了按伤口边缘,佩特的大腿肌肉猛地绷紧了,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还好没化脓”艾娜说著从腰间的皮袋里摸出药罐,她把药膏均匀地抹在伤口周围,然后抽出一条用烈酒浸泡过的亚麻布条,重新把伤口包扎好。
    艾娜把布条繫紧,打了一个活结,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目光扫过中庭里那些正在换装的新兵,扫过铁匠铺方向重新升起来的烟气,扫过营地外那片已经开始有人翻土的荒地。
    几个平民女人从她身边走过,每个人经过的时候都低头问候,一个老妇人停下来,把手里的陶罐递给她。
    “祭司大人,这是今天早上采的白屈花,您看能用吗?”
    艾娜接过陶罐,低头看了看罐子里那些被烫过之后依然支棱著叶片的药草。
    “能用,下次採摘的时候,根部留两节,还会长”
    她把陶罐还给老妇人,补了一句“叫我艾娜就好,我已经不是祭司了。”
    老妇人接过罐子,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点了下头,抱著罐子走了,走出去几步,她回过头。
    “艾娜大人”
    艾娜没再纠正称呼,她站在药圃边上,午后的阳光把她浅金色的头髮照得发白,风从河湾方向吹过来,把她腰间的皮袋吹得轻轻晃了晃,淡淡的药草气味从袋口散出来,和泥土的气息混在一起。
    傍晚,费奥纳的巡哨带回来一头野猪和一只母鹿,猎物是被一箭射穿眼部倒下的,两个费奥纳冠军一人扛著一头,从营地大门走进来的时候,中庭里的人们全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罗恩在中庭里把篝火点了起来,是真正的大篝火,木头架成塔形,底下塞著乾苔蘚和碎树皮,火苗从木头缝隙里钻出,中庭的墙壁都被映成了橙红色。
    野猪被架上了铁叉,架在篝火两侧的y形木桩上,肉香和木柴的烟混在一起,从城堡中庭升上去,散进暮色里。
    麦酒从储藏室里搬出来了,布罗姆第一个把木酒杯举了起来,矮人一只脚踩在铁砧的底座上,酒杯举过火红色的头顶。
    “老子在笼子里关了十二天”他的声音压过了篝火的噼啪声:“十二天没碰锤子,没碰酒,都快给我憋疯了”
    他仰头灌了大半杯,酒液顺著鬍子往下淌,他把酒杯往下一墩,酒杯晃了一下酒液洒在炉台上,滋一声被炉温蒸成了白气。
    “嘖,这酒不够烈啊”他说,“但总比没有强”
    新兵们围坐在篝火的另一侧,酒杯端在手里,没人先喝,科尔看了看米科,然后米科把酒杯举起来了。
    “敬伤员,敬我们”他说。
    十五只酒杯同时举起,朝著佩特的方向,佩特靠墙坐著,手里端著一杯酒,他的脸在火光里红了一下,然后把酒杯举起来,仰头灌了一口。
    然后歌声响起,不是新兵,老兵们坐在篝火的另一侧,武器竖在膝边
    最左边的那个先开了口,声音和篝火的噼啪声混在一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他唱的是卡拉迪亚的通用语,和威伦本地民谣的音节完全不同,短促、有力更加苍凉。
    “帕拉汶的酒馆灯火煌煌”
    “德赫瑞姆的麦酒凛冽醇香”
    “来啊,流浪的兄弟们呀,为这短暂的夜晚干上一觴”
    “斯瓦迪亚的骑士甲冑鋥亮,罗多克的弩箭射破城墙”
    “明日的战场你我各为一方,今夜且把恩怨放在一旁”
    “当第一缕晨光洒向山岗,长矛与骏马又將奔赴沙场”
    “谁人记得昨夜的对觴,谁人记得我们为谁而亡”
    布罗姆的酒杯停在半空中,他没有听过这首歌,听不懂卡拉迪亚的通用语,但手指跟著节奏轻轻敲著,时不时举杯灌上一大口麦酒。
    艾娜坐在平民女人中间,怀里抱著草药篓,但手指停在篓子的边缘,没有再翻动那些叶片。
    埃尔温坐在罗恩旁,眼镜映著篝火的光,嘴唇无声地跟著那些音节翕动。
    最后一句的声音落下来,篝火的火星往上窜了一蓬,亮了一瞬,然后暗下去,没有人说话。
    罗恩望著跳动的篝火,眼底掠过一丝沉敛,將杯中酒一饮而尽,营地外,河湾的水声从远方传来。
    篝火还在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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