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有罪
三年了,营地的广场上,炊烟的味道第一次盖过了绝望。
飢肠轆轆的人们在士兵们的注释下,排著不算整齐的队伍,急切的盯著那八口冒著热气的大锅。
浓稠的汤汁咕嘟作响,洋葱、土豆和肉乾的香气混在一起,飘得满营地都是,彻底压过了泥水腥气和飘荡的腐臭味。
平民们攥著有裂痕的木碗,不住舔乾裂的嘴唇,喉咙里发出清晰的吞咽声。他们看著营地里之前被替换下来的士兵们,他们在另外两口大锅前排队,並且已经开始狼吞虎咽的吃著菜汤。
將烤软的黑麵包,用刀子切成小块,一个个的放在碗里和肉汤泡在一起。每个士兵都吃的大汗淋漓,这让平民们留下了更多的口水。
“慢点,不要挤,都有份!”后勤兵的声音洪亮,拿著木勺,一勺勺將滚烫的肉汤舀进人们的碗里。隨后队伍继续前进,从下一个炊事兵手里接过一小块黑麵包。
人群一个接一个,慢慢的向前移动。拿到食物的平民,会快速蹲在房屋的屋檐下,不顾滚烫的食物,吸溜吸溜的喝著。
而有些人则会將食物端进屋里,给里面不方便动的老人和伤员。
父母们会將食物留给孩子们,让他们先吃。
孩子们个个都瘦骨嶙峋,就像动作统一了一样捧著碗,小口小口地喝著肉汤,嘴角却死死抿著,生怕浪费一滴。
他们的父母就站在一旁,一边轻轻拍著他们的后背,一边自己喝著的食物。
这是三年来,他们第一次能安稳地吃上一顿热汤饭。
另一边,隨威廉而来的士官们,则是迅速集合,在罗文的带领下,开始熟悉前哨营地的防区。罗文虽然疲惫,却依旧打起精神,让吃饱饭的前营地士兵们,分散带著诸位士官前往他们日常巡逻的路线。
威廉站在广场中央,认真思索著该从哪个地方先入手。
他从异乡人身上学到了很多的东西。
有些是被动的,有些则是主动的。特別是他后来每天例行巡逻的时候,总有形形色色的异乡人陪著他在贫民窟里转悠巡逻。
这些异乡人的嘴巴是閒不住的,总想著从他身上掏出个什么隱藏任务之类的。
现在想想,自己就那么傻,为什么不试著发布个任务看看呢?
...
约莫十多分钟过去,霍克匆匆忙忙地跑了过来,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没有大声喧譁,只是快步走到威廉身边,微微弯腰將嘴巴凑到威廉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指挥官,找到彼得检察官了...只是...您去看看吧。”
威廉的脸皮猛地抖动了一下,眼底的笑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凝重。
他想起了罗文说的话,彼得自从失去圣光能力后,就变得极端、偏执,手上沾满了无辜者的鲜血。如今自己的到来,让彼得有了其他的想法?
“先封锁消息,不要再营地里传!”威廉的声音低沉,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没有丝毫慌乱。
威廉沉默了片刻,抬眼看向不远处忙碌的罗文,对著霍克摆了摆手:“走,带我去看看,叫上罗文中士。”
霍克应了一声,快步走向罗文,低声將事情说了一遍。
罗文听到这件事,身体猛地一僵,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瞬间,愧疚这个中年人弯下了腰,像是老了十岁。
他没有多问,匆匆跟身后的士兵交代了几句,便跟著威廉和霍克,朝著南边的山坡走去。
山坡上的泥土还带著雨水的湿滑,风一吹,带著银松森林方向传来的淡淡腐臭气息,让人心里发闷。
那棵歪脖子树,歪歪斜斜地立在坡顶,枝椏扭曲,像是一只伸向天空的乾枯手掌。
远远地,他们就看到了那道悬掛在枝椏上的身影。
威廉的脚步顿住了,罗文更是猛地停下,別过脸,肩膀微微颤抖,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嘆息。
是彼得。
他身上那身黑红色的检察官长袍被他脱了下去,整整齐齐的叠著放在一旁。
此刻,他的脖子上套著一根粗糙的麻绳,双脚悬空,已经没有了任何动静。
在他脚下,几块大小不一的石头,被整齐地垒在一起,刚好能让他踮起脚尖,套上绳套。
显然,这是他自己精心准备的。
旁边的泥土上,放著一块平整的木牌,上面用木炭工工整整地写著一行字。
“我有罪,我罪有应得。与罗文无关。”
风卷过山坡,木牌轻轻晃动,那行字在刚出的阳光下,格外刺眼。
威廉缓缓走上前,目光落在彼得的尸体上,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他之前怀疑过彼得,怀疑他是部落潜伏的间谍,怀疑他失去圣光能力另有隱情。
可此刻,看著这具冰冷的尸体,看著那行懺悔的文字,所有的怀疑,都被一种沉重的情绪取代。
彼得有罪,他错杀了四十二名无辜的人,用极端的方式统治营地,让人们活在恐惧之中。
可他也没错,在那种孤立无援、濒临崩溃的绝境里,他用自己的方式,守住了这座营地,遏制了人们难以控制的念头,让营地坚持了三年。
哪怕,这种方式,沾满了鲜血,充满了罪孽。
“指挥官...”霍克站在一旁,低声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犹豫,“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威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复杂情绪,缓缓开口语气沉重:“把他放下来,就埋在这里。”
他回望北方,目光望向山坡下方的营地,这里能听到下面人们的欢乐声音。
“就埋在这,让他能一眼看到营地。看到我们以后,如何守住这里,弥补他犯下的过错。”
“是!”霍克应了一声,和两名士兵一起小心翼翼地將彼得的尸体放了下来。又拿起工具,在歪脖子树下,开始挖坑。
罗文一直站在一旁,沉默地看著,脸色苍白,嘴唇紧紧抿著。
他想起了这三年来,彼得的极端和偏执,想起了那些被无辜绞死的人,想起了自己的默许和妥协。
如果不是身处绝境,如果不是没有別的办法,彼得不会变成那样,他也不会默许那些无辜的人死去。
“罗文中士,写一份报告交给我。就说彼得检察官在一次率队巡逻中,被天灾亡灵偷袭,英勇牺牲。隨行的那四十二名战士,和他一道为了王国奉献了自己的生命。”
威廉走到罗文身边,感慨的说道,“特殊时期,行特殊之事。”
罗文抬起头,眼眶微红,声音沙哑,“大人,他不该死的...他只是,用错了方式。”
“他自己选择了这条路。”威廉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彼得的尸体上,“他心里清楚,自己犯下的罪孽无法弥补。而我的到来,也让他明白这一切终於结束了。”
“他的良心不必再为此,日夜受到谴责。”
“他的罪,是真的。他的牺牲,也是真的。”
不多时,士兵们就挖好了一个浅浅的土坑,足够容纳一具尸体。
威廉示意士兵们,將彼得的尸体抬进土坑,又將那块写著懺悔文字的木牌,放在尸体的身边。
他走到土坑前蹲下身子,目光平静地望著土坑中的彼得,像是在对彼得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彼得检察官,你有罪,但你也没有罪。”
“你守住了这座营地,守住了洛丹伦的顏面,守住了更多的活著的人。你用极端的方式,扛起了本不该由你一个人扛起的重担,承受了本不该由你一个人承受的罪孽。”
“你说你罪有应得,可在我看来,你只是做了当时最无奈的选择。”
威廉顿了顿,目光望向下方的营地,声音里满是坚定:“洛丹伦不会忘记你们所有牺牲的人,不会忘记你这三年的奉献,也不会忘记那些被无辜伤害的人。”
“彼得检察官,你就在这里看著吧。”
“看著我们,看著我,从异乡人身上学到什么。”
说完,威廉缓缓站起身,示意士兵们填土。
泥土一铲一铲地落在彼得的尸体上,將那整齐叠放的检察官长袍一起覆盖,將那块写著懺悔文字的木牌,也埋在了泥土之下。
“走吧,没时间让我们在这里伤心。”
“彼得也等著看我们怎么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