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7章 六十公里外的答案
萧明哲的手悬在键盘上方,十指僵住。
“清河市往北六十公里?”
他转过头,周悬正靠在门框上,保温杯盖在指间转著圈。
“大青岭林场。”萧明哲答得很快,“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以针叶林和阔叶混交林为主,海拔……”
“行了,不是让你背地理课本。”周悬用杯盖朝病床方向点了点,“你那病人,迷彩外套、解放鞋、裤腿上全是黄泥。猜猜他从哪来的?”
萧明哲扭头看了一眼病床。男人蜷在上面,额头的汗珠顺著颧骨往下淌,手还在不停地挠脖子。
“他的职业信息我问了,林场护林员,常年在山里巡……”
话没说完,监护仪突然炸响!
急促的报警声撕开了抢救室。屏幕上的心率从每分钟九十八,在三秒之內躥到了一百四十。
血氧饱和度开始跳水:九十七、九十三、八十九。
病床上,男人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
他四肢痉挛,牙关紧咬,喉咙里挤出一声含混的嘶吼。后脑勺重重砸在枕头上,整个人像通了电,从床垫上弹起又摔下。
“抽了!”护士小林扑过去,试图按住病人的肩膀。
萧明哲的椅子往后弹开,他三步衝到床边:“地西泮十毫克,静推!”
他一把摁住男人的胳膊,手臂肌肉绷成钢条。男人的力气大得惊人,痉挛的身体连续两次弹开了他的手。
小林抽好了药,针头扎进静脉留置针的肝素帽,推注。
二十秒后,抽搐开始减弱。男人的四肢从强直变成间歇性颤抖,喉咙里的声音也低了下去。
萧明哲鬆开手,额头全是汗。他猛地转向监护仪,心率回落到一百一十,血氧缓缓爬回九十四。
“血培养出了没有?”
“没有,最快还要两个小时。”小林擦著手上沾的汗。
“肝肾功呢?凝血呢?”
“都没出。”
萧明哲咬了一下后槽牙。他盯著监护仪上的数字,左手无意识地攥著病歷夹,胶皮封面被捏出了褶皱。
反覆高热五天,外院抗生素无效,现在突发抽搐。
感染?哪种感染会在常规抗生素治疗下持续五天不退烧?耐药菌?结核?真菌?
他在脑子里飞速翻找著鑑別诊断。约翰斯·霍普金斯感染科的课件,梅奥的病例库,《哈里森內科学》第二十一版的发热待查章节……
每一条,都需要化验结果来排除。而化验结果,一条都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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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钉在原地。手里握著一沓空白的检验单,面前躺著一个隨时可能再抽的病人。
常春藤教过他一百种处理髮热的流程,每一种的第一步都是:等报告。
“萧博士。”周悬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不紧不慢,像在念菜谱。
萧明哲回头。周悬还靠在门框上,保温杯端在手里,连姿势都没换过。
“你点了七八管血,跑了胸部ct和腹部彩超,把检验科和影像科的夜班全占了。”
萧明哲的喉结动了动。
“结果一个都没回来,病人先抽上了。”周悬拧开杯盖喝了一口,“你打算怎么办?站在这等报告传真吗?”
“我在观察病情变化——”
“你在等机器替你做诊断。”
这句话噎得萧明哲胸口发闷。他想反驳,但嘴张了两次,没找到合適的词。
因为周悬说得对。他確实在等。
等血培养告诉他是什么菌,等pct告诉他感染有多重,等ct告诉他病灶在哪里。
没有这些数字,他的脑子像一台断了网的电脑,搜索栏转圈,页面一片空白。
周悬从门框上直起身,慢悠悠走到病床边。他没碰病人,只是站在床尾,目光落在男人身上。
男人的抽搐已经停了,陷入半昏迷状態。呼吸粗重,口角残留著白沫。他的手垂在床沿,指甲缝里嵌著黑色的污垢。
松脂、泥土、草屑。
周悬的目光沿著男人的手臂往上走,经过迷彩外套的袖口,到达领口。
领口竖著,遮住了整个后颈。男人刚才抽搐时,一直在挠那个位置。
周悬收回目光,转向萧明哲。
“我再问你一遍。”他的声音平得像白开水,“清河市往北六十公里,大青岭林场。十月份的针叶林里,除了松树和野猪,还有什么?”
萧明哲皱眉:“周副主任,现在病人刚抽搐完!”
“回答我的问题。”
“……蛇?蚊虫?”
“蚊虫?”周悬嗤了一声,“你在约翰斯·霍普金斯念感染科的时候,教授没教过你虫媒传染病?”
萧明哲的呼吸停了半拍。
虫媒传染病。针叶林。十月。护林员。
他猛地转向病床,目光死死锁在男人的后颈上。
“你倒是愣著干什么?”周悬退回门框边,重新靠上去,“他挠了一晚上的脖子,你当他是皮肤过敏?”
萧明哲衝到床头,一把扒开男人迷彩外套的领口。
后颈根部的皮肤暴露出来,被汗水浸得发红。髮际线下方两厘米处,有一小片隆起的硬结。
硬结中央,嵌著一个黑褐色的圆形异物。八条足肢,扁平的盾板,口器深深扎进皮肤里。
是蜱虫!活的!
萧明哲的手猛地缩了回来。他蹲在床边,眼睛距离那只蜱虫不到十厘米。
它吸饱了血,腹部胀成半透明的灰白色,正一下一下地蠕动。
常春藤的模擬实验室里没有这种教具。梅奥的电子病歷系统,也不会记录这种来自中国东北林区的寄生虫。
他在全球排名前五的医学院读了六年,翻烂了三本感染科教材,做过两千道模擬题。
可没有一道题的配图,是一只趴在护林员后颈上的活蜱虫。
身后传来保温杯盖旋紧的声音。周悬已经转身往分诊台走了,布鞋踩在地砖上,脚步声很轻。
走出两步,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拔的时候別直接拽,口器断在皮肤里会继发感染。用碘伏消毒,尖头镊子,贴著皮肤根部夹住头部,垂直往外提。”
他顿了顿:“这个,指南上没有。你记一下。”
萧明哲蹲在地上,盯著那只蜱虫,脊背上的汗凉透了。
护林员、针叶林、蜱虫叮咬、持续高热、抽搐。
这是森林脑炎。
他闭了一下眼睛,站起来,声音发紧:“小林,通知感染科会诊。准备碘伏和尖头镊子,我要取蜱虫送检。再加一管血,查森林脑炎病毒igm抗体。”
他转向门口。周悬已经坐回了分诊台,翻开了那本《家常菜三百例》。
萧明哲攥著病歷夹,站在抢救室中央。监护仪的嘀嘀声平稳响著,男人的胸廓起伏均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开出的那一摞检验单。七八管血,十几项检查,胸部ct,腹部彩超。
答案从头到尾都趴在病人的脖子上。他只需要翻开领口看一眼。
萧明哲把病歷夹摔在桌上,翻出碘伏和镊子。
他走回床边,掀开领口,镊子尖端对准了蜱虫头部。
他的手很稳。
但夹住虫体的那一刻,他听见周悬在分诊台翻了一页书。纸张摩擦的声音穿过走廊,清清楚楚地钻进他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