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9章 尽头【第一份艺术开始】
他不是莽撞之人,自然明白扈成兵强马壮,孤身前往无异於以卵击石。
他打算先回石碣村,安顿好家事,再寻几个旧时相熟的渔民兄弟搭把手。
石碣村在梁山泊东南一隅,四面环水,如一座浮在水上的孤岛,仅一条水路出入。村子不大,几十户渔家,世代靠水吃水,安安静静,与世无爭。
阮小二的家在村东头,三间茅舍,一方小院,院里还晾著几张旧渔网,风一吹,空荡荡地晃。
他推门而入,屋里冷锅冷灶,不见妻小身影,寂静得嚇人。
他在凳上坐了片刻,只觉一阵头晕目眩,只当是连日赶路急火攻心,撑起身想去井边打盆冷水醒醒神。
刚到井沿,眼前骤然一黑,身子一软,直挺挺栽倒在地。
再醒来时,天已漆黑。
他躺在自家土炕上,妻子坐在一旁,双眼红肿,泪痕未乾。
“二哥,你可算醒了。” 妻子哽咽著,端过一碗黑褐色药汤“你染了时疫,发热烧得厉害,我请了郎中来看,快把药喝了。”
阮小二撑起身子,仰头一饮而尽,药苦得刺喉。
“我怎么了?”
“郎中说,是路上染了秽气,惹上了时疫。”
阮小二皱了皱眉,並未放在心上。
他昏昏沉沉躺了一夜,次日清晨烧退了,人却依旧虚软无力。
可他一刻也等不下去,撑著起身对妻子道:“我要去高唐州。小七没了,我得把他带回来。”
妻子一听,泪瞬间又落了下来:“二哥,你身子还没好,去了就是送死啊!”
“妇道人家,懂什么。” 阮小二硬起心肠,挥开她的手“看好孩子,等我回来。”
他提刀背囊,径直离开了石碣村,没有回头。
他不知道的是,他自己这一去,竟將一场灭顶之灾,带进了这座平静的水中小村。
他昏迷时上吐下泻,秽物被隨手倒入村中水塘。
牲畜饮了塘水,接连病倒;
村民吃了病畜,不过几日,便一个接一个上吐下泻,高热不退。
水还是那片水,村还是那座村,只是炊烟渐息,人声渐杳,昔日渔歌阵阵的石碣村,悄无声息,成了一座死村…
当真是一片悲凉。
阮小二对此一无所知。
他一路策马狂奔,心头只一个念头 找到阮小七,带他回家。
可行至半途,身子越发沉重,眼皮重得像坠了铅块,终於支撑不住,一头栽落马下。
他挣扎著爬向路边一棵枯树,背靠著粗糙树干,慢慢坐下,用著最后的力气拿起了酒袋,喝了一口。
风掠过荒野,带著寒意,捲起地上的枯草,落在了他的脚边。
阮小二靠著枯树,胸口微弱起伏,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眼望向高唐州的方向,浑浊的眼里,只剩对弟弟们的执念。
他的视线渐渐模糊,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回了石碣村的岁月,那些年少轻狂、兄弟相依的日子,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
那时他们还没上梁山,还是石碣村里靠打鱼谋生的穷小子,性子野,胆子大,闯出了諢號:
他是 “立地太岁”寓意:宛若太岁立在眼前,凶煞霸道,谁也招惹不起。
阮小五绰號短命二郎,寓意:但凡敢招惹他的人,註定性命难保、折寿短命。
阮小七绰號活阎罗,寓意:人间现世阎罗,性情狠厉,杀人无情如同地府恶鬼。
三个半大的小子,外號全是水匪狠人风格,一看就知道是最不要命的一批。
他们举著渔叉在水边喊得震天响,以为这样就能撑起一片天。
只是名头在凶也要过日子!
白日里,他们光著脚丫踩在河滩上,一起摸鱼捉虾,小七最是机灵,总能找到鱼群最多的水湾,却又最贪玩,摸够了鱼就往水里钻,溅得他和小五满身水花;
小五性子急,耐不住性子,常常刚蹲一会儿就嚷嚷著换地方,却总在他呵斥后,乖乖蹲在一旁陪著。
傍晚收网,三人扛著渔网、提著鱼虾,沿著河岸往家走,你推我搡,说著將来的念想 说要攒够钱,盖几间像样的屋子,说要一起娶媳妇,说要一辈子都在这石碣村,守著这片水,守著彼此。
后来他成婚,没有热闹的排场,只有一间简陋的茅舍,几张破旧的桌椅。
可小五和小七,却比他还要上心。
小五翻遍了自己攒下的所有铜钱,哪怕平日里最爱赌钱,也分文未动,全都拿来给他添置了被褥;
小七则连夜去河里摸了最肥的鱼、最鲜的虾,又去山上砍了柴,守在灶台边,笨手笨脚地帮著忙活,脸上沾著锅灰,却笑得比谁都开心。
那天,兄弟三人喝著粗酒。
小七拍著他的肩膀喊:“二哥,以后有俺们在,谁也不敢欺负你和嫂子!”
小五也红著脸附和:“对,以后咱们兄弟仨,一辈子不分家!”
他还记得,小五好赌,常常偷偷溜去赌场,输得精光不说,还总惹是非。
小五赌输了钱,被赌场的人扣住,要打断他的腿。
他得知消息后,连夜揣著家里仅有的积蓄,带著小七赶到赌场,一进门就把钱拍在桌上,指著赌场老板的鼻子说:“我弟弟欠的钱,我来还,但若再敢动他一根手指头,我阮小二拼了这条命,也让你吃不了兜著走!”
小七在一旁攥著刀,眼神凶狠,气场十足,愣是嚇得赌场老板不敢多言,乖乖放了小五。
回家的路上,他骂小五不懂事,小五低著头,一声不吭,小七却护在小五身边,替他求情:“二哥,五哥知道错了,你就別骂他了,以后俺看著他,再也不让他去赌了。”
小七性子最直,眼里揉不得沙子,常常因为一点小事就和人起爭执。
邻村的渔民欺负石碣村的老人,小七见了,二话不说就衝上去理论,说著说著就动了手,把人打得鼻青脸肿。
对方找上门来,要討说法,还要赔钱,是他出面,陪著笑脸道歉,又拿出自己辛苦打渔攒下的钱,才平息了这场风波。
事后,他骂小七衝动,小七却梗著脖子说:“二哥,他们欺负人,俺不能看著不管!”
他看著小七倔强的模样,又气又心疼,只能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遇事別衝动,有二哥在,不会让你受委屈。”
那些日子,苦是苦,可只要兄弟三人在一起,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
他们一起在水里摸爬滚打,一起抵御风浪,因为他们始终相信,风浪越大,鱼越贵。
他们曾约定,不管將来过得好不好,都要守著石碣村,守著彼此,老了之后,还像年少时一样,一起打鱼,一起喝酒,一起说著掏心窝子的话。
可如今,物是人非。
小五没了,连最后一面都没让他见著;
小七也没了,死在了高唐州的战场上,连尸骨都没能寻回。
阮氏三雄,只剩他一个。
“小七…… 小五……”
他嘴唇微颤,低低唤了两声,声音轻得被风一吹就散,眼里的泪水,终於忍不住滚落,顺著脸上的皱纹,滴在乾裂的土地上,瞬间就没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