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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掘坟、焚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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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柴进浑身骤然一颤,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呆坐椅上,满心震惊与为难。
    他乃大周后周皇室后裔,自幼浸润儒家诗书、恪守礼教伦常,一生遵奉“死者为大、入土为安”的古训。
    柴氏祖训,素来以仁厚传家、尚德不尚杀,这般悖逆人伦、惊扰亡魂之事,於他而言,无异於逆天违礼、自毁本心。
    “不可。”柴进断然摇头,语气带著一丝挣扎与固执“逝者已矣,当安於九泉。掘坟焚尸,惊扰亡魂、败坏伦常,天理不容,我柴进万万不能做此恶事。”
    郑大夫满脸苦涩,长嘆一声:“大官人!乱世疫灾,顾不得世间伦常。
    今日守的是天理人情,明日埋的便是全寨活人!
    不焚尸灭毒,梁山上下,尽皆死路一条!”
    柴进默然无言,心口翻涌万千纠结,终究挥手命郑大夫暂且退下。
    大堂空寂,风声穿堂而过,萧瑟刺骨。
    柴进独坐主位,心乱如麻、百感交集。
    眾人將梁山万千重担尽数压在柴进肩头,可他素来恪守礼教、心存仁善,面对著掘坟焚尸根除疫毒的抉择,始终迟疑不决。
    可是他这般优柔寡断,又怎能护得住他梁山弟兄性命,守下这座偌大山寨基业?
    柴进正心神纷乱、进退无措之时,厅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一名小头目面色惨白,跌跌撞撞奔入殿內,腿脚发软,惊魂未定地高声稟报:“大官人!大事不好,大祸已然临头!”
    柴进心头骤然一紧,强按心中慌乱,沉声喝道:“何事如此慌张,速速讲来!”
    “萧让头领不幸染上时疫,高烧久久不退,已然出现咳血重症!另蒋敬、乐和、侯健几位头领,尽数染病臥床!”
    听闻此言,柴进猛地拍案而起,身形微微一晃,脸上血色瞬间消散殆尽。
    萧让执掌山寨文书军令,草擬檄文、传达號令,是梁山文职要务的核心人物;
    蒋敬精通算度钱粮,总管全寨收支帐目后勤;
    乐和通晓音律,擅长传递密信,协助打理內外杂务;
    侯健手艺精巧,寨中旌旗战衣、兵服甲械皆由他督造缝製。
    四人虽不擅长沙场拼杀,却是维繫山寨运转不可或缺的栋樑支柱。
    如今一眾核心头领接连染病,足以证明疫毒已然侵入大寨中枢,蔓延至心腹要害之处,再也没有半点侥倖之机。
    此刻只要稍有迟疑耽搁,整座梁山便难逃覆灭之灾。
    柴进只觉喉间酸涩发堵,千般滋味堆积胸间,明明有万般心绪,却终究字字难吐。
    他现在是真有些:百味浮沉皆不语,一腔隱痛锁心头!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嗓音乾涩沙哑,带著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沉重:“传郑大夫,即刻进厅见我。”
    言罢闭目佇立,眉宇沉凝,满面皆是悲苦凝重,再无半分往日世家公子的从容气度。
    他柴进终究是要成为他自己最厌恶的那个人了。
    当夜霜风凛冽,月色惨澹,一片素霜漫覆四野,冷冷清清洒遍梁山后山乱葬岗。
    层层新旧坟冢错落林立,荒草萋萋绕坟,夜风穿林,影摇枝动,满目死寂阴森,毫无半分人气。
    寨中挑出上百名未曾染疫的精壮嘍囉,手持火把、铁锹列队肃立山下。
    个个以布帛裹覆全身,面部层层缠紧,只求隔绝瘟邪毒气。
    他们面色沉肃,身形微颤,全场鸦雀无声,无一人敢轻言半句。
    只因为今夜要掘的,不是官军仇敌的荒坟,不是山野外人的枯冢,皆是同聚梁山、同食同宿、並肩相隨的自家弟兄。
    柴进一袭素白长衫,独立阵前,凛凛夜风猎猎吹动衣袂,翻飞不止。
    他望著眼前密密麻麻的坟头,眼眶赤红,唇瓣微微颤抖,心中防线早已崩裂至极。
    郑大夫立在身侧,见天色渐晚,知道不得拖延,低声拱手催促:“大官人,时辰不早,疫毒无情,多耽搁一刻,寨中便多一分凶险。当断则断,速速定夺,否则悔之晚矣。”
    柴进默然不语,缓步上前,蹲下身,轻轻抚过一方新坟的简陋木牌。
    木牌字跡粗浅潦草,寥寥数笔,记著平生归宿:王铁柱,济州人,宣和元年二月初十入伙,二月十九疫亡。
    区区九日相聚,便成阴阳永隔,半生投奔,终究化作一抔黄土,何其悲凉。
    柴进甚至记不清此人容貌,却深知他亦是血肉之躯,是慕名投奔梁山,只求寻一处安身立命之地的苦命人。
    他半生仗义疏財,居於沧州之时,便广结天下豪杰,接济落魄好汉,倾尽心血扶持梁山基业,上山之后,所求的,不过是聚义同心、安稳度日。
    可今夜,他亲手要做的,却是掘自家弟兄之坟,焚自家手足之骨,惊扰亡魂,破碎长眠。
    两行清泪终究克制不住,滚落面颊,重重砸在冰冷黄土之上。
    “大官人……”郑大夫见状,嘆了口气后,再度低声催促,语气满是无奈。
    柴进猛地睁眼,眼底血丝密布,满目沉痛决绝。
    沙哑的嗓音穿透寒夜,字字千钧,沉落当场:“动手。”
    一声令下,全场骤然死寂。片刻沉寂之后,一眾嘍囉咬牙抬手,挥锹破土。
    铁锹翻飞,黄土簌簌坠落,棺木破土的沉闷声响,在萧瑟寒夜里格外刺耳惊心。
    一具具尸身被缓缓抬出坟土。
    有的新亡未久,面色惨白,双目微睁,竟是死难瞑目;有的入土数日,已然皮肉朽变,浊气恶臭四散瀰漫,熏得眾人几欲作呕。
    柴进静静佇立风中,周身寒凉彻骨,身躯微微发抖。
    他自幼诵读圣贤书卷,恪守儒门礼教,深知身体髮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乃是立身孝道;
    柴氏祖训,向来仁厚传家、诗书继世,最重人伦纲常、丧葬礼数。
    可今夜为保全寨数万弟兄性命,他不得不破礼法、逆人伦、违本心,亲手行此掘坟焚骨、惊扰亡魂的狠绝之事。
    一念仁善,一念杀伐,万般煎熬,尽在心头。
    半个时辰后,郑大夫上前復命:“大官人,尸身尽数集齐,除了宋老太公的坟未动,共计二百三十七具。”
    柴进木然頷首,不言不语。
    嘍囉们依令將尸身层层堆叠,浇上熟火猛油,烈火引信已然备好。
    一支火把递至柴进手中,他指尖颤抖,几乎握握不稳。
    眼前尸山累累,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在脑海闪过,皆是投奔梁山、尊他一声大官人、隨眾聚义的弟兄。
    今日,由他亲手送这些亡魂归天、焚尽尸骨。
    “大官人,当断则断,为活人性命,顾不得身后虚名。”郑大夫第三次沉声劝道。
    柴进深吸一口冰冷夜风,只觉得有什么进入了他的身体,但是他並未在意,抬手將火把奋力掷出。
    火油遇火轰然炸裂,烈焰冲天而起,火光染红整片后山夜空,热浪翻滚、灼人肌骨。
    柴进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焦土之前。
    火光映得他面容明明灭灭,泪水蓄满眼眶,终究被夜风烘乾,只剩满心苍凉愧疚。
    原来真正伤心的人,是哭不出来的,只有佛袖,才会立刻落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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