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登岛
金龙帮高年身陨第十四日。
晨光微熹。
內城,沈家新宅。
“咕咕咕…”
院子角落新搭的鸡窝里,传来一阵急促鸡鸣。
肥硕的老母鸡羽毛根根蓬起,米豆大的眼睛满是警惕。
沈修寒吃著郑氏烙的葱油饼,撕下一小块饼皮,往前递:
“你食不食油饼?”
“咕咕!扑腾腾!”
老母鸡毫不领情,用力地扑腾翅膀,发出尖锐的护崽叫声,大有上去啄他眼睛的架势。
沈修寒只好把手缩回来。
搬进內城已有数日。
小档口被郑氏收拾得乾乾净净,三日前沈修寒去木匠铺定了五张结实桌椅,又去集市採买了崭新锅碗瓢盆。
眼看再拾掇个两三日,食肆便能正式开门迎客了。
可惜沈修寒看不到了。
昨日,纪府遣下人传口信,让他今日辰时到西市码头,跟隨运送补给的船只一同前往云漪岛。
“时候差不多了…”
沈修寒几口咽下油饼,起身朝东屋走去。
屋內,郑氏把收拾好的包袱放在桌上,鼓囊囊的。
“大郎,湖上风急浪大,娘给你多备了两套夹袄,还有刚烙出锅的干饼,带著路上垫肚子。”
郑氏手指在围裙上绞著,絮絮叨叨地叮嘱:
“到了岛上,凡事莫要强出头,当差归当差,保全自个安危才是最紧要的…”
“娘放心,儿子省得。”
沈修寒温声应下,接过包袱斜挎在肩上,嘱咐道:
“娘,青锥鸡卵孵化后,切记用我买的药草切碎混合,每顿按比例餵下即可。”
“我记下了…”
“锅锅,你什么时候回来呀?沫沫捨不得锅锅走…”
腿部忽然一紧,低头一看,小丫头眼眶红红地仰著小脸,脚上是那双红布虎头鞋。
沈修寒蹲下身子,揉了揉她的小脑袋,轻哄道:
“当差每月有休沐的,沫沫在家帮娘看著食肆,等我回来买城南张记的桂花糕吃,好不好?”
“…好,拉鉤!”
小丫头伸出小拇指。
“拉鉤。”
安抚好妹妹,沈修寒重新站起身,道:“娘,若遇麻烦事,可去梅院报上我的名號,武馆內的师兄自会帮著处置。”
“好,你万事小心…”
…
“新鲜活鱼嘞!”
“刚出水的大鲤鱼,六文一尾!”
“长水县最后两个位子,人满马上开船!”
西市。
叫卖吆喝声此起彼伏,混杂著江风与鱼腥味,吵嚷成一片。
沈修寒刚到码头口。
两个穿黑短打的汉子便围过来,上下打量他:
“小子,懂规矩么?”
沈修寒眉头微微一皱。
这是…乱波帮的人?
不等他说话,旁边忽然快步走出个壮汉,一把扒开两个手下,冲沈修寒堆笑抱拳:
“原来是沈公子,手下这些生瓜蛋子没眼力见,还望担待…公子请自便就好。”
沈修寒看了他一眼,隱约有点印象。
前些日子汤丞登门时,这人好像是跟班之一。
微微頷首,算是打过招呼,旋即径直朝码头中走去。
“陈头,那小子谁啊?这么狂?”
等沈修寒走远,一个嘍囉揉著被扒疼的肩膀,有些不忿。
自从灭了金龙帮,乱波帮声势大涨,隱隱已是外城一霸。
这几日,还真没人敢用这种冷淡的態度对他们。
陈头瞥了他一眼,警告道:
“这位可是梅院高足,实打实的明劲武者!你们两个新入帮不久,以后招子都放亮点,別给老子惹到不该惹的人!”
梅院!
明劲武者!
两个嘍囉倒吸一口凉气,冷汗都下来了,一脸后怕。
乱波帮看著威风,但那只是面对外城无权无势的泥腿子,在內城的武者势力面前,他们还得低调做人。
…
步入码头。
沈修寒在泊位上看到一艘宽大沙船,桅杆上悬著迎风飘扬的“纪”字大旗。
上前,掏出腰牌。
沙船走下来个管事,查验一番后,脸上扬起热情笑容:
“见过沈巡使!”
“小的毛三,替主家往云漪岛运送补给,巡使快请登船,再过片刻咱们就要起锚了。”
“有劳。”
沈修寒客气拱手,顺著湿滑搭板踏上沙船。
船工殷勤地搬来木凳,请他落座歇息。
待他坐下,几个老船工忍不住偷偷打量他,低声交头接耳。
这般年轻便担任外派巡使,还真是头一回见。
没过多久,毛三高喊一声:
“起锚,开船!”
“嘿哟!嘿哟!”
七八个精壮船夫齐齐喊起號子,肌肉賁张,用力盪起沉重的双桨。
沙船破开江水,驶离喧囂的西市码头。
待驶入主河道,借著顺流而下的水势,船夫们便轻鬆许多,只需偶尔摇櫓控制方向即可。
沈修寒侧头望去。
云水湖千里泽野,水域辽阔,一眼望不到边际。
水面雾气氤氳,满是靠大湖討生活的人。
远处的深水航道上,几艘大商船满载货物,掛著满帆,借著风势破浪前行;
浅水区则三三两两散落著乌篷、舢板、竹筏等渔船。
赤著膀子,皮肤黝黑的打渔人站在船头,用力將渔网拋向半空,犹如一朵绽放的花,渔网扣入江水中,溅起一片水跡。
江风微冷,大概行进一个多时辰,远处终於浮现一座孤岛轮廓。
云漪岛並不算大,头尾相加撑死一里来宽,岛上地势平缓,只在岛中央隆起一座小山头。
临近岸边,建著一排排阁屋,皆由竹子木头搭建而成,底部打入粗木桩支撑,既能防潮又能避开蛇虫,颇具特色。
沙船靠岸,沈修寒按毛三的指引朝岛上最大的楼阁走去。
岛上竹阁虽建得紧凑密集,但人却极少。
一路走来,除码头上有十几个苦力在搬运接货外,沈修寒竟一个人影都没瞧见。
不多时,走到高阁前。
两扇木门大敞著,沈修寒还未靠近,一股混合水酒、汗臭以及河水腥气的味道便扑面而来。
厅堂里,四个穿灰蓝色巡守服饰的壮汉围坐一桌。
几人敞著衣襟,喝得满脸红光,桌上散著煎鱼和生花生,正扯著嗓子划拳拼酒。
听到门口的脚步声,屋內嘈杂戛然而止,纷纷扭头看去。
四道目光齐刷刷扫来。
待看清沈修寒身姿挺拔、双目清亮,隱隱透著一股练家子的气息,四人顿时心中瞭然。
坐在外侧、面相和善的汉子撑桌沿起身,咧嘴笑道:
“阁下是主家新派上岛的巡卫兄弟吧?上三楼左拐,去最大的屋子寻镇守大人报到。”
“多谢指路。”
沈修寒抱了抱拳,顺著嘎吱作响的楼梯往上走。
听著脚步声渐高,四人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议论起来。
“这是给鲁莽子队里递补的新巡卫吧?”
“八成是了。”
“鲁衙行事莽撞,前几日为爭水路,非跟沉剑坞十当家硬碰硬,折了三个好手。听说主家连夜寻底子乾净的良家子,送上岛来填窟窿。”
先前那和善汉子抓起一颗花生米丟进嘴里,摇头嘆息:
“那小兄弟瞧著挺年轻,分到鲁衙手底下…可惜了。”
“嗐!死道友不死贫道,操心这破事干甚?”
“说得对,来来来,吃酒吃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