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被风吞掉的声音
威尔摇了头,他想说自己还有情报没说完,但他张开嘴的时候发不出声音,只有嘴唇在抖。
凯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架著他的胳膊扛过自己的肩膀,朝河床对面走去。
弓箭手站在河床对面的山坡上,弓还举著,弦上的第二支箭已经搭好了。
他看凯架著威尔走过来,便把箭从弦上卸下来插回箭囊里,然后走到座狼尸体旁边拔出那支钉在头骨上的箭。
箭杆上全是血和脑浆,他在座狼的毛上蹭了蹭箭杆,重新插回箭囊。
然后弓箭手跟在凯后面往南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北边。
北边的山林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老托德的弓弦和独耳的怒吼都已经被山风吞掉了......
......
......
凯架著威尔走了小半个时辰,威尔一直在说话。
他说了老托德在窄口放了五箭然后停了。
说了独耳在窄道入口放了四箭然后短刀响了,然后是怒吼。
说了碎石坡上火药炸开的时候火光把座狼的影子投在山壁上,说那影子大得像一头熊。
说了溪水很浅,那个新兵被投矛钉在水底的时候还在挣扎。
说那支矛的矛杆是黑色的,不是铁脊堡打的那种灰铁矛。
......
他说了很多,说得很碎,有些句子说了两遍他自己都不知道。
凯没有打断他,只是架著他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把这些碎片拼成地图。
山坳的位置威尔说了三遍,每一次都一模一样。
凯知道他没有记错。
“那个营地北边有条乾涸的河床。”
威尔忽然又说了一句,声音比之前更哑。
“河床拐弯的地方有一棵被雷劈过的松树。”
“老托德带我们来的路上也有一棵被雷劈过的松树,他说这一带被雷劈过的松树很少。”
“好。”凯说。
这下威尔终於不再说话了。
他的头垂下去,靠在凯的肩膀上。
凯感觉到他全身的重量都压了过来,知道他已经脱力了。
弓箭手从后面跟上来,走到威尔旁边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又看了看他肩上被座狼抓出来的伤口。
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但周围的布料被狼爪撕裂了好几道口子,皮肤下面能看到淤青正在往外泛。
弓箭手把自己的水囊解下来递给凯,凯把水囊塞到威尔嘴边。
威尔喝了一口就开始剧烈咳嗽,水沿著嘴角淌下来混著泥土和血。
凯看了一眼,就把水囊收了回去。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他们走到了官道上。
凯让弓箭手在前面开路,自己架著威尔跟在后面。
威尔的腿已经走不动了,每迈一步膝盖都在往外弯。
凯停下来把他整个人扛到背上,威尔的下巴磕在他的肩膀上。
“还有多远?”威尔问。
“快了。”
“有多快?”
“你闭嘴就是快了。”
威尔安静地闭上了嘴。
过了一会儿凯感觉到自己肩膀上的布料湿了。
不是血,但也是热的......
凯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弓箭手在官道拐弯处忽然举起了弓。
凯停下脚步,一只手托著威尔一只手拔出匕首。
弓箭手拉开弓弦,箭尖指著前方官道尽头的一团黑影。
黑影越来越近,马蹄声在夜色里渐渐清晰。
弓箭手的手没有抖,弓弦拉到最满......
然后黑影举起了火把......是史蒂夫。
史蒂夫身后跟著亨利和突击队的另外两个人。
他们是凯派出来接应的,在官道上等了大半个晚上。
看到凯背著一个人从黑暗里走出来,史蒂夫把火把往旁边的土里一插跑过来,看到威尔趴在凯背上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了。
“还有气!让开!”凯没停,语气也不是很好。
亨利已经变成了大黄狗的形態在前面开路。
他跑得飞快,四条腿甩开,路上有坑就绕开有石头就跳过去,跑到希望堡城门口的时候他仰起头嚎了一声。
守门的卫兵听到嚎声立刻把城门推开了。
凯背著威尔穿过城门穿过校场穿过主堡一层的走廊,把他放在了营房里那张木床上。
茱莉婭端著热水进来了。
她把威尔的衣领剪开,用湿布擦掉肩膀上的泥土和血跡。
威尔的锁骨上面有狼爪抓出来的伤口,不深但很长,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胸口。
茱莉婭把止血粉撒上去的时候威尔的身体弹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睛睁开了。
“北边......山坳......营地......”
“凯已经告诉我了。”苏念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威尔转过头才看到苏念站在床边上。
他挣扎著想坐起来给自己的领主行礼,却被苏念一只手按住了胸口。
“躺著说就行了。”
威尔把营地的情况又说了一遍。
二十个兽人步兵,两头座狼,灰皮指挥官,有俘虏。
山坳的位置在河滩村北偏西方向,一片密林后面,营地北边有条乾涸的河床,河床拐弯的地方有一棵被雷劈过的松树......
他说得很慢,每说一句都要喘一下,但威尔一字不漏地把所有细节都说完了。
说到老托德的时候他的声音哽了一下,老托德在窄口放了五箭。
说到独耳的时候他又哽了一下,独耳在窄道入口放了四箭。
“还有呢?”苏念问。
“还有......”威尔想了想,“没了。”
苏念微微点了点头,然后站了起来,却不想威尔突然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子。
“殿下!”
“老托德的箭囊还在窄口那块石头上。”
“他没射完!他还有十支箭没射完!”
......
苏念低头看著面前这个唯一活下来的士兵。
威尔的脸上全是泥和血,嘴角那道被他自己咬破的口子还没结痂,但他的眼神不是那种刚脱力的人该有的眼神。
“我记住了。”苏念说。
他把威尔的袖子从自己的手臂上轻轻拿下来放在床边,转身出了营房。
凯靠在门外正在用一块破布擦匕首上的血。
苏念走到了他的面前。
“那个营地不是前哨站。”
“他们等后续部队,后续到了估计就要大举进攻了。”
“那就不用等了。”凯把匕首插回腰间,“趁他们还没到,先把营地端掉。”
“让爱德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