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知其所来,识其所在,才能明其將往
王超贤回到村委会,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
他走到窗边,看著外面被晒得发白的土路,心境却出奇地平稳。
周德海的提点,王大柱的冷漠,张富贵的热络,如同三面哈哈镜,映照出他如今扭曲的处境。
要么被架空,要么被当枪,要么,就当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寻常年轻人至此,不是怒火中烧,便是心灰意冷,只想著如何混过这两年。
但王超贤不同。
导师江为民教授的教诲在他耳边响起:数据不会说谎,只有脚下的土地,才能告诉你答案。
他现在对这个村子的了解,甚至不如村口那条老黄狗。
谈何破局?
从那天起,王超贤开始在枫林村里“瞎转悠”。
第一天,他顺著那条污浊的龙鬚河,从村东走到村西。
他会蹲下,用指尖捻起河岸的干土,在没人看得懂的本子上,画下奇怪的符號。
村里人很快就注意到了这个行为诡异的“王书记”。
“瞧,那新来的大学生又在河边发呆了。”
大槐树下,乘凉的老汉们停了蒲扇,朝著河边指点。
“谁晓得呢?神神叨叨的。我看他脑子有点不灵光,对著臭水沟都能看半天。”一个叼著旱菸袋的老头咂了咂嘴。
“我看他就是魔怔了!城里来的读书人,脑子都跟咱们不一样,看见条河沟都能看出花来!”
一阵毫不遮掩的鬨笑声飘了过来。
王超贤恍若未闻。
他的笔记本上,第一批数据已经成型:
龙鬚河枫林村段,约三点二公里。上游窄,水流急;中段三处拐弯,泥沙淤积;下游宽,多卵石。
沿岸取水口十七个。王姓地界九个,张姓地界八个。王家占著上游五个大口径水泥管,张家在下游,多是些隨手挖的土渠。
这些在旁人眼中狗屁不通的记录,在他眼里,正是枫林村权力版图的真实倒影。
第二天,王超贤不再看河,开始用脚步丈量村里的路。
从村委会到最东头的王家老屋,三百二十步。
从村委会到西头张富贵家,四百五十步。
整个村子的道路网,被他用歪扭的线条復刻在本子上。
哪里是土路,哪里铺了碎石,哪里一下雨就成了泥浆坑,他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村民看他的眼神,愈发像在看一个傻子。
“这小子今儿不看河,改量地了?”
“他莫不是想把咱村的路画下来,拿去县里换钱?”
“吃饱了撑的!有这閒工夫,不如帮王家二寡妇挑担水!”
流言蜚语传进王大柱和张富贵的耳朵里。
王大柱正在自家烟田里掐著嫩芽,听完侄子的匯报,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隨他折腾。”他眼皮都没抬,“毛都没长齐的东西,能掀起多大浪?他爱量地就让他量,爱画图就让他画。只要他手不伸进村里的帐本,嘴不插到分钱的事上,就当咱们村里多了个閒逛的教书先生,碍不著谁。”
在他看来,王超贤此举,不过是书呆子在无病呻吟。
在枫林村,拳头硬,关係广,才是真理。
村西头,张富贵正和几个本家兄弟划拳喝酒。
“大哥,我看那小子就是个银样鑞枪头,中看不中用。指望他,还不如指望咱家那条黑子能下个金蛋!”一个横肉满脸的汉子抱怨。
张富贵灌下一大碗酒,用手背擦掉酒渍。
“我看,这才叫有水平!叫深入群眾搞调研!你们懂个屁!”
他嘴上夸著,心里却在飞速盘算。
这王超贤,既不来投靠他,也不去找王大柱,天天在外面压马路,路数清奇,看不懂。
不过,也好。
只要他不跟王大柱搅在一起,就是好事。
一个只会在外面瞎逛的书呆子,对自己构不成威胁。
“由他去!他乐意逛,就让他逛断腿!咱们喝咱们的,少理他!”
於是,王超贤,这个被“发配”来的掛职副书记,在上任第一周,就成了全村人懒得搭理的“怪人”。
他每天早出晚归,不掺和村里任何长短,不对任何事情发表看法。
唯一的活动,就是拿著本子和笔,徒步。
他测山路,记土样,画水源,甚至花了一天蹲在村口,统计人口结构和外出务工情况。
王大柱和张富贵,从警惕到彻底无视。
在他们眼中,王超贤就是个百无一用的书呆子,在用一种怪诞的方式,消磨著两年无趣的时光。
一个月,悄然过去。
王超贤的“田野调查”仍在继续,范围已从村內扩展到周边的山林荒地。
村民们也从好奇嘲笑,变得习以为常。
“王书记,又上山採风去啊?”
偶尔有人在地里碰见他,会这般不咸不淡地调侃。
王超贤总是笑呵呵地点头,从不解释。
他越来越不像干部,反倒像个落魄的货郎。
村委会办公室里,王大柱的远房侄子一边续水,一边八卦:“书记,那王超贤今儿又跑南山顶上去了,那儿连个鬼影都没有,他是不是真疯了?”
王大柱吹著茶沫,懒懒地回了句:“爱去哪去哪,没准是看上哪块风水宝地,想给自己先占个坑。”
办公室里顿时响起一阵鬨笑。
张富贵也早对王超贤失去了兴趣。
他本指望这大学生能有点血性,跟他联手。
结果是个闷葫芦,整天往山里钻。
“废物?废物好啊!”他在酒桌上对堂弟咧嘴笑道,“他越废物,王大柱的脸就越没地方搁!县里派个状元下来,结果天天不干正事,这说明什么?说明他王大柱没本事带人!这叫不战而屈人之兵,懂不懂?”
眾人似懂非懂。
张富贵却为自己的高见而得意。
就这样,王超贤在两位“村霸”的默许下,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自由。
他用一个月,走遍了枫林村方圆十公里。
笔记本,换了第三本。
上面的记录,也越来越惊人。
耕地一千七百五十四亩,王姓占水田六成二。
人口一千二百四十五人,三百一十二户,青壮劳力出走近八成。
人均年收入不足五百,全县倒数。
这些冰冷的数字,指向一个贫穷、落后、矛盾丛生的烂摊子。
王超贤的眼中,却跳动著兴奋的火苗。
他不仅看到了病,更摸到了病根。
这天夜里,他整理著笔记,当笔尖落在“外出务工人员452人”这个数字上时,手指忽然顿住了。
这冰冷的数字背后,是四百多个家庭的聚散离合。
他想起了自己,也是这离散中的一员。
他放下笔,从床下拖出一个积了灰的木箱,翻出了那封被他压在最底下的信。
是李丽的。
“超贤,我相信,你將来一定能做出一番大事业……”
“我会在安南县等你回来,等你穿著制服,走进县委大院的那一天……”
他耳边又响起了电话那头决绝的忙音。
“县政府大院的干部,和山沟里的掛职村官,那是同一个物种吗?”
他以为自己早已不在乎。
可夜深人静时,那种被轻视、被拋弃的屈辱,仍会像蚂蚁一样啃噬心臟。
他不是圣人,他会痛,会不甘。
他將信纸凑到煤油灯的火苗上,看著它捲曲、变黑,化为灰烬。
“李丽,你看错了。”
“我的起点,不是归零。”
他回到桌前,摊开那本厚厚的笔记,目光重新变得锐利。
“我的起点,在这里。”
他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一片清明。
这一个月,他终於知道了枫林村的“病根”在哪。
接下来,他要做的,就是找到那把能解开所有死结的钥匙。
万事俱备,只欠一场东风。
这场东风,来得比他预想的更快,也更猛。
夏末秋初,天,开始变得焦躁。
一连半个多月,滴雨未下。
太阳像个巨大的烙铁,炙烤著万物。
田里的泥土裂开拳头大的口子,禾苗的叶子捲成了乾柴。
龙鬚河水位骤降,露出大片龟裂的河床。
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旱,正席捲安南县。
对枫林村而言,这是一场灭顶之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