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转嫁土地財政
翌日。
安南县政府三楼第一会议室。
上午九点。
高宏斌踩著点走进会议室
会议室里坐著常务副县长李强、其他几个副县长、劳动局长刘大头、財政局长老张、审计局长吴德贵,以及坐在长桌最末端的县府办副主任王超贤。
高宏斌目光在长桌两旁扫视一圈,开口了。
“今天开这个办公会,议题只有一个。”
“討论红星机械厂破產改制补偿方案的初稿。这份名单和核算明细,大家手头都有。都看过了吧。”
高宏斌的语气很平稳,这是他一贯的风格,先挖坑,再看人怎么跳。
但没人接话。
“都不说话?”
高宏斌提高了一点音量,手指在桌面的文件上点了两下。
“那我说两句。昨天下午,李峰把这份方案交到我办公室。我翻开一看,两千六百四十八万。有零有整。我当时问李峰,是不是小数点点错了位置。李峰告诉我,没点错,就是两千六百多万。”
高宏斌的视线越过长桌,直直落在王超贤身上。
“超贤同志,你作为协调小组的常务副组长,这份方案是你牵头搞出来的。你给大家讲讲,这两千六百多万的盘子,是怎么画出来的?你准备让县里去哪里变出这么多钱?是去印钞厂抢,还是把县政府这栋大楼抵押给银行?”
这话问得极重,带著毫不掩饰的训斥意味。
王超贤坐在末座,腰板挺直,迎著高宏斌的目光开口。
“高县长。这两千六百四十八万的数字,是劳动局档案室里,几十个老工人代表和工作人员,对著发黄的工资条、考勤表、技改奖励单,一笔一笔算出来的。”
“方案里有详细的构成明细。其中,拖欠职工三年的基础工资,合计四百二十万;养老保险和医疗保险歷史欠缴部分,按照省劳社厅九八年十二號文件的规定,需补齐统筹帐户,合计六百八十万;三十二名工伤致残职工的后续治疗和一次性伤残补助金,合计一百五十万;剩余的一千三百九十八万,是按照全厂四百七十六名在编职工的实际工龄、技术职级、岗位係数,核算出的买断工龄补偿金。”
王超贤停顿了一下,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
“每一笔款项,都有国家部委和省里的红头文件作为支撑。这笔帐,经得起审计,也经得起歷史检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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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宏斌冷笑出声。
“引经据典,政策背得滚瓜烂熟。超贤同志硕士毕业,理论水平確实高。”
高宏斌身子往前倾,双手交叉压在桌面上,“但我们基层工作,不能只看文件,要看县情!老张,你是財政局的当家人,你给咱们这位名校高材生透个底,县里现在的家底到底有多厚。”
老张被点名,赶忙坐直身子。
他愁眉苦脸地翻开本子。
“高县长,各位领导。县財政的底子,大家心里都有数。上个月为了发全县教师的工资,我跑了三趟市財政局,求爷爷告奶奶才借来一百万的转移支付。现在帐上能隨时动用的机动资金,满打满算不到三百万。这三百万里,还要留出下半年的防汛抗旱准备金。这两千六百多万的缺口,財政局就算是砸锅卖铁,也凑不出一个零头来。”
老张诉完苦,刘大头顺势接茬。
“档案核算这块,我也要反映个情况。王主任带著工人代表进驻档案室,搞群防群治,初衷是好的。但工人们情绪激动,对政策的理解有偏差,往往就高不就低。我们局里的同志为了稳住局面,避免发生过激行为,只能先顺著他们的意思把初稿做出来。这个標准偏高,不具备实际操作性。”
两人一唱一和,把皮球踢得乾乾净净。
没钱是客观事实,標准偏高是被迫妥协。
所有的压力,全都砸回了王超贤的头上。
高宏斌对这两人的表態很满意。
他重新靠回椅背。
“听到了吧。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你搞出这么一个天文数字,除了在工人面前博个好名声,对解决实际问题没有任何帮助。做工作,不能脱离实际,更不能搞大派送、大包揽。我的意见是,这份方案推倒重来。补偿標准必须严格控制在县財政能够承受的范围內。上限,六百万。多一分都没有。”
高宏斌一锤定音,直接砍掉了两千万。
六百万买断四百多人的工龄,还要填补社保亏空,这等於是让工人们拿著几百块钱回家喝西北风。
王超贤早有预料。
“高县长,六百万的標准,连补缴社保的窟窿都填不上。强行推下去,红星厂的工人绝不会在安置协议上签字。”
“其实这笔钱,根本不需要县財政想办法筹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老张抬起头,诧异地看著王超贤。
高宏斌皱起眉头。
“不用县財政出?你打算去拉赞助?”
“红星厂破產改制,最核心的资產是那三百亩净地。”
王超贤拋出底牌,“根据市国土局最新发布的基准地价,新城区核心地块的商业用地,掛牌底价已经逼近每亩二十万。红星厂这三百亩地,如果在公开市场上招拍掛,价值至少在六千万以上。工人的两千六百多万补偿款,理应从土地出让金中优先扣除。这叫土地成本转嫁。谁拿这块地,谁就得承担这笔安置费用。县財政不仅不需要掏一分钱,还能有几千万的土地收益入帐。”
高宏斌的脸色沉了下来。
王超贤这番话,直接切中了他的要害。
天宇建工的宋涛,盯上的就是这块肥肉。
宋涛的计划是,以参与老工业基地改造的名义,走定向协议出让的捷径,用极低的价格把地圈走。
如果把两千六百多万的安置成本硬性绑定在土地出让条件里,宋涛的拿地成本將直线飆升。
这等於是从市委常委公子的口袋里抢钱。
“荒谬!”高宏斌厉声呵斥,“土地招拍掛?你以为外面的大老板都是做慈善的?安南县现在的投资环境本来就不占优势,我们好不容易吸引到一些有实力的企业来考察。你把这么沉重的歷史包袱强加给投资方,谁还敢来投资?谁还敢来接盘?你这是在破坏县里的招商引资大局!”
高宏斌搬出大局观,试图从政治高度压制王超贤。
“企业追求利润,天经地义。我们政府要做的,是筑巢引凤,提供优惠政策,减轻企业负担。只有企业进来了,把地块开发出来了,新城区才能繁荣,税收才能增长。这才是长远的发展眼光。你盯著眼前这点补偿款,把投资商嚇跑了,这块地砸在手里,长满荒草,到时候谁来负责?”
高宏斌洋洋洒洒,把让利给开发商说得冠冕堂皇。
王超贤正准备反驳,一直没说话的李强停下了手里转动的钢笔。
“高县长讲的招商大局,立意高远。发展才是硬道理嘛。”李强开口了,却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高宏斌心里咯噔一下,他最担心的就是李强这个搅屎棍。
两人斗了这么多年,对方一撅屁股,他就知道对方要拉什么屎。
“高县长讲的招商大局,立意高远。发展才是硬道理嘛。”
李强放下手里的派克钢笔,慢悠悠地说道,“超贤同志考虑问题,还是有些理想主义。光想著给工人谋福利,没有站在全县经济发展的高度看问题。这一点,要向高县长多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