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素素是真的润啊
一晃五天过去了,西凉王府的白幡还没撤,灵堂里的棺槨还没下葬,但西凉城已经变了天。
赵红兵在被关进柴房的第二天就醒了。
肋骨断了三根,嘴里掉了两颗牙,整个人肿得像猪头。
他被关在王府后院的一间柴房里,门口站著两个赵铁山亲自挑的护卫。
十二个时辰轮班,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殷素素对外宣称,世子悲伤过度,身体不適,在府中静养,谁也不见。
西凉军的將领们虽然疑惑,但没有人敢问。
因为殷素素拿出了兵符——不是赵红兵拿走的那枚,那枚是假的。
从她袖中取出来交给赵红兵的那一刻起,就是假的。
真的兵符一直藏在她身上,藏在最贴身的地方,藏在任何人都碰不到的地方。
五天里,她见了西凉军所有的將领。
一个一个地见,关在书房里,谈上半个时辰到一个时辰不等。
没有人知道她跟他们说了什么,但每一个从书房出来的將领。
脸色都很难看,却都恭恭敬敬地对她行礼,说一声“王妃保重”。
第五天傍晚,最后一个將领——飞熊军副统领韩豹。
从书房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额头青筋暴起,但他还是弯下了腰。
“王妃放心,末將遵命。”
殷素素坐在书案后面,手里端著茶杯,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
“韩將军,你跟著屠云多少年了?”
韩豹的身体微微一僵。“十……十二年。”
“十二年,”殷素素点了点头,“不短了。屠云是北莽奸细的事,你知道吗?”
韩豹的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王妃明鑑,末將不知!末將真的不知!”
“我知道你不知道。你要是知道,你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
殷素素放下茶杯,看著他,“屠云跑了,飞熊军不能没有统领。从今天起,你就是飞熊军大统领。”
韩豹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不过有一条。”
殷素素竖起一根手指,“飞熊军以前做的那些事——屠城、抢掠、滥杀无辜——从今天起,一样都不许再做,谁敢再犯,军法处置。”
韩豹磕了三个头。“末將明白!末將替飞熊军上下三千弟兄,谢王妃不杀之恩!”
“去吧。”
韩豹站起身,退了出去。书房里只剩下殷素素一个人。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她,见了十五个將领,软硬兼施,恩威並重。
该杀的杀,该留的留,该升的升,该降的降。
西凉军五万铁骑,从今天起,姓殷了。
不,不姓殷。
姓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
门被推开了。
她没有睁眼,因为她知道是谁。
“你还没走?”她的声音带著一丝疲惫。
“明天走。”李长安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是凉的,他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凉了。”
“凉了就凉了,又不是给你喝的。”
李长安没有接话,他看著殷素素,月光透过窗户照在她脸上。
那张绝美的脸上没有了三天前的脆弱和绝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重新穿上鎧甲后的坚硬。
但她眼下的青黑出卖了她——五天没睡了。
“你把赵红兵关起来,不杀他,是想用他做人质?”
“他是我手里最大的一张牌。西凉军的那些將领,虽然现在听我的话,但心里服不服,谁也不知道。赵红兵活著,他们就不敢轻举妄动。因为谁动了我,赵红兵就是下一个。”
“你就不怕他们暗中救他?”
“救他?”殷素素睁开眼睛,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那些人巴不得他死。赵红兵是什么货色,他们比谁都清楚。他在位,西凉军迟早被他败光。”
“我虽是个女人,但至少比他会打仗、会治军、会跟朝廷周旋。那些將领不傻,他们知道跟著谁才有饭吃。”
李长安看著她,沉默了片刻。“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先稳住西凉军,再跟靖安王谈。他想要西凉军,我不想给。那就谈,谈到双方都能接受为止。”
“他会吃了你。”李长安的声音很平静,“周皓那个人,吃人不吐骨头。”
“所以我才要你帮我。”殷素素看著他,月光下,那双狐媚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不是要拉拢靖安王吗?你帮我稳住西凉,我帮你牵制靖安王,互利互惠,谁也不欠谁。”
李长安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讚许,也有苦涩。“你比赵铁衣聪明。”
“我比他狠。”殷素素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他。
“他下不了手的事,我下得了手。所以他死了,我活著。”
窗外,月亮很圆很大,低低地掛在祁连山顶上。
月光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棵老槐树上,照在树下的石桌石凳上。
赵铁衣生前最喜欢坐在那里喝茶,一边喝一边骂朝廷,骂完朝廷骂皇帝,骂完皇帝骂老天。
“李长安。”
“嗯。”
“你恨我吗?”
“不恨。”
“你应该恨我。我杀了你刚结盟的盟友,让你的大计少了一只臂膀。”
“赵铁衣就算活著,也不会真心跟我结盟。”李长安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他这个人,一辈子不会跟人交心,嘴上说『同生共死』,心里想的全是自己的利益。跟他结盟,不过是互相利用。他死了,换你上位,对我来说更有利。”
殷素素转过身,看著他。“你这个人,真的没有心。”
“有心。”李长安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但不是用来给別人看的。”
两人对视了片刻,月光下,两双眼睛,一双藏著太多说不出口的东西。
一双什么都藏著,又什么都不藏。
殷素素先移开了目光。
“明天你走,我不送你。”
“不用送。”
“回去告诉你那个靖安王,西凉的事,我自己处理,不劳他操心。”
李长安笑了。“我会转告。”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
“李长安。”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那晚的事,就当没有发生过。”
李长安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了一句。“好。”
他推门走了出去,月光照在他身上,黑色的锦袍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殷素素站在窗前,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迴廊尽头,然后收回目光,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那双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在忍。
忍什么?她也不知道。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哗哗作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
殷素素站在窗前,听著那声音,站了很久。
然后她关上窗户,回到书案前坐下,拿起兵符,放在掌心里。
铜铁铸造的兵符冰凉刺骨,硌得掌心生疼。
她握紧了它,像是在握著自己的命。
窗外,月亮慢慢沉了下去,远处的天边泛起了一抹鱼肚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李长安回到驛馆的时候,天还没亮。
赵铁山站在门口,看到世子回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他跟在李长安身后,沉默地走过迴廊,沉默地替他推开房门,沉默地站在门口。
“想说什么就说。”李长安头也不回地说。
赵铁山犹豫了片刻。“世子,您说的『比亚迪』,到底是什么东西?属下想了五天,没想明白。”
李长安脱外袍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脱。“那是一种车子,不用马拉都能动的车子。”
赵铁山愣住了。“不用马拉?那用什么拉?”
“用油。”
“油?菜油?还是桐油?”
李长安把外袍搭在椅背上,转过身看著赵铁山,月光下,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都不是。是一种从地底下挖出来的油,叫石油。”
赵铁山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他觉得自己这三天的世界观受到了巨大的衝击。
不用马拉的车,从地底下挖出来的油——这世上还有这种东西?
“世子,您是不是在逗属下?”
“我什么时候逗过你?”
赵铁山想了想,世子確实从来不逗他。但这件事太过匪夷所思,他还是不太敢相信。
“那……那个『比亚迪易垫』又是什么?”
李长安笑了,笑得意味深长。“那是一个很大的地方,很远很远,远到你走一辈子都走不到。”
赵铁山沉默了,他觉得自己好像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但又好像什么都没知道。
他张了张嘴,还想问什么,但李长安已经摆了摆手。
“去睡吧,明天一早还要赶路。”
赵铁山闭上了嘴,退了出去。
他走在迴廊里,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那张满是困惑的脸上。
他抬起头看著天上那轮又圆又大的月亮,喃喃自语:“从地底下挖出来的油……不用马拉的车……世子说的这些,到底是真是假?”
月亮没有回答,夜风从祁连山上吹下来,带著冰雪的气息,冷得赵铁山打了个哆嗦。
他缩了缩脖子,加快脚步,消失在了迴廊尽头。
驛馆的房间里,李长安坐在窗前,望著窗外的月亮。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了刚才在殷素素麵前的从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
他的手放在腰间的刀柄上,“斩岳”的刀柄冰凉,硌得掌心生疼。
他想起赵铁衣拍著他的肩膀哈哈大笑的样子。
想起殷素素跪在灵前浑身发抖的样子!
一幅幅画面在脑海中闪过,像是走马灯,转个不停。
“赵世伯!素素是真的润啊!”
窗外,月亮又圆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