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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4章 准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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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44章 准时
    陈易没有应声。
    茶碾、茶罗、茶盏、执壶——他动作不算熟练,因身为域外天魔,他向来嫌点茶麻烦,往往直接冲泡了事,炭火在小泥炉里发出细微的哗剥声,水將沸未沸。
    他跪坐在矮几另一侧,开始碾茶。
    周依棠默默等待,也不再多出声。
    当时他放她出小黑屋,这欺师灭祖的逆徒与她约法三章,一条条堪称屈辱,其中第二条便是每旬她要洗净身子——侍侯他————
    而今日,陆英恰好卡在这一天回来了。
    弟子远游归乡往往激动难安,而以陆英灵动的性情,倘若行那事,只怕被察觉蛛丝马跡————独臂女子微微抿唇,指尖颤了颤,平缓呼吸间,敛起眸子。
    水沸了。
    他提起执壶,开始温盏、调膏、注水、击拂,茶沫渐渐泛起,洁白如雪,细密如粟。
    点茶如布阵,如演武,讲究心神合一,气定神閒,此刻,他手腕稳定,动作稳当,心下却是一片瞭然。
    茶汤渐成,云脚已现,他停下动作,將一盏点好的茶轻轻推到周依棠面前。
    “师尊,请用茶。”
    周依棠睁开眼,目光落在茶盏上那层绵密洁白的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她用仅存的右手端起了茶盏。
    动作间,宽大的袖口滑落一截,露出一截白皙瘦削的手腕,上面似乎还有未消散的淡淡吻痕。
    她將茶盏送到唇边,浅浅啜了一口,而后放下。
    陈易端起她饮过的茶盏,顺著她饮茶的杯沿喝了一口,周依棠冷眸颤动,慌忙扫向屋外,確认陆英不在后,再转回头,便见陈易那故意坏笑的脸。
    周依棠不住心头咯噔一下。
    自那所谓的“成婚圆房”起,多日以来,她如何不知这逆徒从前潜藏在孝顺下的狠戾,他从来都是吃软不吃硬的性子。
    先前她纵吃苦头也不愿低头迎合,不愿屈尊於这逆徒之下,可眼下陆英回山,有了顾忌的不只是陈易,更是她。
    如今陆英的无论是道心抑或是武意,都已摸到了瓶颈,离双破镜或许只一步之遥,然而一步不慎,亦会粉身碎骨。
    思及此处,周依棠指尖微颤,好一会后,逼迫著自己开口道:“我之后——愿补偿你。”
    本来只是想刻意刁难刁难师尊的陈易听到这句,顿了一下。
    旋即是一瞬衝上心头的狂喜。
    片刻后,又忽地悵然。
    周依棠愿为陆英与他低头,或许现在,陆英已经取代了他,成了她当下最为欣赏的弟子。
    这本该如此。
    她对他,早就心死了。
    陈易莫名心紧,他想过自己不会在周依棠心中再有份量,却不曾真正直面,遑论深思。
    “师姐回来,回来又怎样,规矩就是规矩,无规矩可不成方圆。”陈易戏謔地说道。
    周依棠眸间没有错愕,只有落寞。
    她其实还对自己心存希冀么——.
    陈易如此作想,其实周依棠说得也有道理,师姐也好不容易终於回山,师尊也该有些师尊的顏面,事情也不能这么早被揭露戳穿,何况哪怕不看师徒的情面上,二人是夫妻,不该逼那么死,否则適得其反,爱怜下自己的妻子也好————
    陈易適时补充道:“不过,倒也不是不可以。”
    周依棠倏地挑眉,无声地示意他继续开口。
    陈易挪著身子凑到周依棠面前,极討打地笑嘻嘻道:“说好的约法三章,师尊总得先亲我一口看看诚意吧。”
    话音落下,堂內一片死寂,雨早已停了,檐角滴落残存的水珠,敲在石阶上,发出单调而清晰的嗒嗒声,像是某种倒计时,也像是拷问。
    周依棠的目光落在陈易那张带著恶劣笑意的脸上,她清冷的瞳仁深处,似有冰层龟裂的细响,但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过了许久,久到陈易几乎以为她会像过去无数次那样,用沉默的冰冷將他推开,或者用仅存的右手给他一记耳光,哪怕那对他如今而言已无关痛痒。
    却听她极轻,却异常清晰地吐出一个字:“好。”
    只见周依棠缓缓闭上了眼睛,身体前倾,动作有些僵硬。
    她避开了脸颊,避开了额头,为免他事后耍赖,那微凉的唇瓣轻轻贴上了他的唇。
    只是贴著。
    片刻。
    或许只有一息。
    周依棠倏然向后退开,重新睁开了眼,那双清冽如寒潭的眸子,此刻仿佛凝了一层更厚的冰,將所有翻涌的情绪死死封冻在下。
    一丝热气扑在陈易鼻端,那是她方才短暂屏息后呼出的。
    陈易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她散落耳畔的一缕微凉髮丝,动作温柔,他看著她强作镇定的侧脸。
    “可以了。”他顿了顿,唇角勾笑,“唉,师命难违啊,答应你了,毕竟我也不想让师尊失望嘛。”
    听著这冠冕堂皇的戏謔之言,周依棠眸中极快地掠过一抹深切的厌恶。
    她只是缓缓转开视线,重新望向堂外渐渐明朗的雨后天光,仿佛刚才那个短暂到可以忽略不计的接触,从未发生过。
    交易达成。
    以她最不齿的方式。
    为了另一个弟子。
    许是为了清润乾燥的口舌,片刻,周依棠端起茶盏报了一口。
    “好喝吗?”陈易问。
    周依棠放下茶盏,什么也没说,没有评价茶的好坏,没有看他一眼,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沉浸在那一口茶汤带来的短暂的寧和里,又仿佛只是单纯地不想再看见他。
    陈易缓缓垂下眼睫,看著茶沫正在一点点消散,露出下面澄澈却已微凉的茶汤。
    堂外,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一缕惨澹的夕阳挣扎著穿透云层,斜斜照进堂內,將他跪坐的身影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投在冷清的地面上。
    江湖游歷许久,好不容易回苍梧峰,阔別三年之久啊,陆英看哪哪里都兴奋。
    她几乎一整天都在苍梧峰上跑,哪怕其他寅剑山的弟子受师伯师叔之命来请她去论道,她也不答应,全都推辞了。
    后山、崖畔、平日里晨练的演武坪——都被她跑了个遍,仿佛要將这三年的空缺一口气补回来。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丝霞光將云层染成瑰丽的紫红色,给苍梧峰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边。
    陆英跑得额角见汗,蓝白道袍的下摆沾了些草屑,脸上却洋溢红光,她正从演武坪一侧的石阶跃下,轻灵得像只雨燕,一眼就瞧见了正独自站在崖边、望著————————————
    远方出神的陈易。
    “小师弟!”她眼睛一亮,加快脚步奔了过去,带起一阵风,“原来你在这儿!我找了你半天!”
    陈易闻声转过头,脸上那点沉鬱的神色收敛得乾乾净净,“师姐找我?我还以为你把整座山跑遍,早把我忘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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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哪能啊!”陆英在他面前站定,气息微喘,眼睛却亮晶晶的,带著跃跃欲试的光芒,“三年没见,让我看看你剑法进步了多少!来,试一试!”
    说著,她也不等陈易答应,反手就从背后抽出了自己的佩剑,剑身如一泓清泉。
    陈易看著她兴致勃勃的模样,目光在她手中的佩剑上停留了一瞬,这把剑还是当年周依棠携她到剑乡时取下的,不是什么神兵利器,却与陆英的心性颇为相合,他记得自己当时还为此隱隱嫉妒过,因为他的剑,是靠自己一次次搏杀换来的。
    周依棠从未想过给他送剑。
    许是不能,又许是不愿。
    从前是因他到底不是寅剑山真正的弟子,如今嘛...不提也罢。
    “好啊。”陈易没有拒绝,他也想看看,师姐如今到了何种地步,隨手从旁边的兵器架上抽出一柄最普通的长剑,掂了掂,笑道:“师姐,请。”
    “那我可不客气了!”陆英轻喝一声,剑隨身走,一道清冽的剑光便如匹练般直刺而来。
    陈易脚步未动,只是手腕微转,手中那柄普通长剑斜斜一搭,看似隨意,却恰好点在剑脊发力最薄弱之处,叮的一声轻响,陆英只觉得剑身传来一股沛然难御的力道,原本流畅的剑势不由自主地偏了三分。
    她反应极快,顺势变招,剑光一分为三,虚实相间,罩向陈易上中下三路,这是她途中自悟的一式,陈易眼中掠过一丝讶色,这招已有几分活人剑的深意,对於尚未破境的陆英而言,颇为难得。
    他仍是不退,长剑在身前划了个半圆,不见多么迅疾,却截住了三道剑光的轨跡,轻轻一绞。
    陆英顿觉手腕酸麻,佩剑几乎脱手,她咬紧牙关,借著陈易那一绞之力,身形如风中之柳般旋开,试图拉开距离重整旗鼓。
    然而陈易的身影却如鬼魅般贴了上来,手中长剑看似缓慢地递出,直指她因旋身而露出的空门。
    这一剑,朴实无华,甚至没有带起多少风声,却让陆英生出一种避无可避的感觉,她勉强举剑格挡。
    鏗!
    又是一声轻响,陆英只觉一股浑厚的力道顺著剑身传来,震得她虎口发麻,五指再也握不住,佩剑脱手飞出,哐哪一声落在几步外开外,她自己也立足不稳,噔噔噔连退几步,一屁股跌坐在地。
    尘埃微扬。
    陆英坐在地上,仰著头,愣愣地看著几步外持剑而立的陈易,又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嘴巴微微张著,似乎还没完全反应过来。
    暮色將她因惊讶而瞪大的眼睛映得格外明亮。
    片刻后,她那双大眼睛眨了眨,非但没有沮丧,反而惊嘆脱口而出:“小师弟!你、你这么厉害了?!刚才那几下——我都没怎么看清楚!”
    陈易手腕一翻,將长剑隨手插回兵器架,发出錚的声音,他走到陆英面前,弯腰伸出手。
    陆英自然地抓住他的手,借力站了起来,拍了拍道袍上的灰尘,目光却一直灼灼地盯著陈易,脸上没有丝毫挫败感,“你那最后一剑是怎么递出来的?明明感觉不快,可我就像被定住了一样————快说说!你是不是又得了什么机缘?还是师尊私下给你开小灶了?”
    陈易看著师姐那毫无阴霾,暗自感慨这便是陆英的道心了,胜固欣然,败亦可喜。
    也许是周依棠如今在陆英身上看到並珍视的东西。
    “哪有什么机缘。”陈易笑了笑,语气轻鬆,顺手替她摘去发间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片细小枯叶,“不过是师姐你刚回来,手生罢了。多练练,很快就找回来了。”
    “才不是手生呢!”陆英皱了皱鼻子,显然不信这託词,但她並不纠结於此,转而兴致勃勃地拉起陈易的袖子,“走,去我那儿,我带了好多各地的土仪,还有几本有意思的杂记,你一定喜欢!对了,我还弄了些外地的茶叶,跟咱们山上的不一样,泡给你尝尝!”
    她不由分说,拉著陈易就往自己居住的侧院方向走去,脚步轻快,嘴里还絮絮叨叨说著路上的见闻。
    陈易任由她拉著,看著师姐在暮色中雀跃的背影,听著她清脆如溪流般的话语,心底似乎也被这毫无保留的热情悄然注入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这是他自分歧以来便未曾在周依棠身上感受到过的温暖。
    不如让周依棠对大师姐也死心吧。
    师徒三人就此生活在一起,一妻一妾,齐齐睦睦,圆圆满满该多好————
    暮色渐深,晚课后,周依棠终於回到了自己独居的竹楼。
    推开虚掩的木门,一股带著淡淡竹香的气息扑面而来,与石室里那挥之不去的潮湿阴鬱截然不同。
    她反手关上门,门扉阻隔了外界的一切声响,也仿佛將那些不堪的纠葛暂时锁在了外面。
    她立在门后,没有立刻点灯,只是借著窗外透入的月光,缓缓环视著这间熟悉的臥房————一切都和她记忆中离开时一样,却又仿佛隔了千山万水。
    终於,那个人不在了。
    她微不可察地鬆了一口气。
    走到榻边,脱下外袍,仅著素白中衣,掀开那床浆洗得有些发硬的被,躺了进去。
    被褥冰冷,却乾净清爽,没有那个人灼热的气息,没有那些令人窒息的纠缠,她闔上眼,沉入这片来之不易的安寧。
    然而,寧静虽寧静,她的心神却迟迟无法彻底安歇。
    身体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意识却一时清醒。
    黑暗中,听觉变得异常敏锐,竹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远处隱约的虫鸣,甚至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都清晰可闻,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她不知自己躺了多久,只觉窗外星月似乎都已偏移。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已近凌晨子时,或许更晚。
    屋內,毫无徵兆地晃过一道极淡的黑影。
    並非烛火映照,也非月光投影,那黑影无声无息地掠过床榻前方的地面。
    周依棠猛地睁开眼睛,睡意彻底惊散。
    一张熟悉无比的脸庞已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榻边,近在咫尺。
    陈易微微俯身,笑吟吟地看著独臂女子。
    “师尊,还没睡啊?”他顿了顿,笑意更深。
    “你——”周依棠愣神过后,正欲呵斥,可到唇边只化作冷冰冰的话语,“.
    你有何事?”
    陈易慢悠悠地吐字道:“已经凌晨,今晚”已经过了,当然是——
    时间一到,准时开朝。”
    周依棠打了个冷颤,自心底生起寒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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