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苏晚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锥子，刺穿了防空洞里凝固的空气，“这把锁，不是用血就能开的。”
    她看著顾沉，“它需要钥匙本人，心甘情愿地去转动。”
    一瞬间，所有人都懂了。
    赵文渊处心积虑二十年，不是在培养一个祭品，而是在驯养一个自愿走向祭坛的灵魂。
    “我操，”老崔把菸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这个老王八蛋，玩的是诛心。”
    猎鹰的双手离开键盘，他盯著屏幕上那个倒计时，喃喃自语：“从技术上说，如果激活指令需要『主观意志』参与，那怀表就不是一个简单的物理钥匙。它更像一个……授权协议。需要『用户』点击『我同意』。”
    这个比喻让所有人背脊发凉。
    顾沉低头，看著掌心那块冰冷的黄铜怀表。
    他一生所有的努力，所有的荣耀，所有的挣扎，原来都只是为了让他最后能毫不犹豫地，点下那个“同意”。
    他的一生，就是一份为他量身定做的用户协议。
    林队看著顾沉，表情复杂。“所以，他需要你自愿，成为他。”
    顾沉忽然笑了。
    他抬头看著苏晚，眼睛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
    “他以为剧本是他写的。”顾沉把怀表合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咔噠”，“但他忘了，演员也可以改剧本。”
    他环视眾人，一字一句。
    “我去。”
    空气再次凝固。
    “我亲自去亚特兰蒂斯，亲自去转动这把钥匙。”顾沉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苏晚脸上，“但不是为了成为他。是为了彻底关上这扇门。”
    这是宣战。
    一个演员，对他背后那个操纵了他一生的编剧，发出的最后通牒。
    “疯了，这是一场自杀式袭击。”林队下意识地反驳。
    “没別的选择了。”老崔扛起扳手，唾沫星子横飞，“总不能坐在这里等死。与其被格式化，不如干他娘的一票。”
    猎鹰的双手回到了键盘上，快得出现了残影。
    “李默的『幽灵小组』已经开始行动，他们会为我们製造一个48小时的通讯黑洞。几个立场摇摆的国家，会以『联合军演』的名义，在太平洋上空吸引『方舟』的火力。”
    他抬起头，看著顾沉和苏晚。
    “我们这群阴沟里的老鼠，负责把你们两个，送到那座岛上。”
    一张巨大的世界地图被铺开。
    苏晚蹲下身，手指在地图上那座名为“亚特兰蒂斯”的金属岛屿上划过。
    “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顾沉想都没想就拒绝。
    苏晚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顾沉，这不是商量。赵文渊的王座在『拉格朗日』，但他的控制台，他的神经中枢，一定在亚特兰蒂斯。那是他连接两个世界的脐带。”
    她伸出两根手指。
    “我们分工合作。你，去毁掉硬体，关掉那扇门。我，去拔掉他的网线，切断他的灵魂。”
    顾沉看著她，没有说话。
    苏晚站起身：“我需要一台超级计算机，猎鹰，潜艇上有吗？”
    “有，”猎鹰点头，“最高规格的，李默早就准备好了。”
    “那就这么定了。”苏晚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不容置疑。
    顾沉看著她，忽然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她身边，伸手覆在她的手背上。
    “好。”他的声音很轻，“这一次，我们自己当主角。”
    倒计时，68:42:15。
    一艘形如鬼魅的黑色潜艇，在夜幕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滑入冰冷的海水。
    没有欢送，没有仪式。
    老崔和林队站在码头上，看著潜艇的指挥塔消失在海平面下，直到最后一丝涟漪也平復不见。
    “妈的，”老崔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点上火，“希望他们能活著回来。”
    林队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又摸出了一个一模一样的黄铜怀表。
    潜艇內部，冰冷而压抑。
    除了引擎低沉的轰鸣，只剩下键盘敲击的声音。
    苏晚坐在一台超级计算机前，十指翻飞。无数数据流像瀑布一样在她面前的屏幕上滚过。
    她在解剖“诺亚计划”的系统。
    这头庞然巨物的每一寸血肉，每一条神经，都在她的面前被层层剥开。
    顾沉坐在一旁，一个隨行的军医正在从他手臂上抽取血液样本。
    “我们需要在抵达前，完全解码你基因里那段『密码』的结构。”军医表情严肃，“这样才能確保钥匙能被正確激活。”
    顾沉点点头，目光却一直看著苏晚的侧脸。
    她很专注，屏幕的光在她眼中跳跃，像两团燃烧的星云。
    突然，苏晚的手停了下来。
    整个潜艇里，瞬间只剩下引擎的轰鸣。
    “怎么了？”顾沉问。
    苏晚没有回头，她死死盯著屏幕上的一段防火墙代码，仿佛要把它看穿。
    “我找到了一个……漏洞。”她的声音有些乾涩，“一个逻辑上的漏洞。”
    “能利用吗？”
    “不。”苏晚摇摇头，“它不是bug。它是……一扇刻意留下的门。”
    她转过头，看著顾沉，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一种说不清的恐惧。
    “这扇门的『通行证』，或者说密码……”
    她深吸一口气。
    “是我大学时候，写的一部从未发表过的剧本里的一段台词。”
    顾沉的瞳孔猛地收缩。
    苏晚调出一段尘封多年的文档，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名字——《忘川》。
    “『当你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你。但如果你就是深渊本身呢？』”苏晚轻轻念出那段台词，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
    她终於明白了。
    那个一直给她发加密信息，引导她一步步走向真相，那个潜藏在“暗影”和赵文渊背后的神秘人……
    他不是想帮她。
    他只是在用她自己的作品，为她铺好一条通往陷阱的路。
    她和顾沉一样。
    从一开始，她也被写进了这个该死的剧本里。
    “他算计了所有人。”顾沉的声音冰冷，他看著屏幕上的那行字，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针头。
    就在这时，军医面前的基因分析仪发出一声轻响。
    初步的解码完成了。
    军医看著屏幕上显示的结果，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瘫坐在椅子上。
    他抬起头，看著顾沉，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顾沉把手臂上的针头拔掉，起身走到分析仪前。
    屏幕上，一段被高亮標记的基因序列下方，跟著一行被转译出来的文字。
    那不是密码。
    那是一段留言。
    “沉，当你看到这段话时，我可能已经不在了。记住，『拉格朗日』不是牢笼，也不是天堂。它是我留给人类的……一个选择。”
    落款，是两个字。
    父亲。
    顾沉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潜艇猛地一震，刺耳的警报声响彻整个船舱。
    “报告！我们被发现了！前方出现『亚特兰蒂斯』的防御水雷阵！”
    “撞过去！”苏晚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深潜鱼雷锁定我们了！三枚！无法规避！”
    潜艇內红光大作。
    顾沉抬起头，穿过摇晃的船舱，看向驾驶室。
    苏晚也正回头看他。
    两人的目光在混乱中交匯。
    苏晚忽然对他笑了笑，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別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