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4章 命运公陨之日（11）【二合一】
    秘书长的目光一瞥，落在了人群中的青年身上。那人身穿蓝竖纹衬衫、西装裤，繫著黑色领带，看上去简单而干练。是她早已习惯的日常打扮。
    对方，是她的安全顾问。
    “你將自己隱藏得真好。”秘书长说。
    伊莎贝拉......在自己询问对方这个名字时。对方的神情没有任何的变化，连一丝一毫的惊愕都没有。
    难以想像，这个名字对对方的意义，是好友临终的嘱託。
    “接下来呢，你要做什么？”秘书长垂眸，“你也要背叛我吗？”
    “遇到我之前，你只是街边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者，我给予了你的一切。”
    陈三没说话，他走上前。他的手中，是好友歷经多年，以生命为代价收集的证据。
    一沓又一沓的证据被拿了出来，尽数公之於眾。
    隱藏在水面下的真相，第一次浮现出在人们的视线。
    人们震惊於那些证据的细节。
    他们震惊於真相的黑暗。世界政府与极星会的联繫並非是偶然，背后有著一套极为严密的执行链。细节精確到了某个部门的某號人物，每一位魔女与之背后的教会，都有专门交接的专员。
    若非背后有人刻意泄露，想必这些交易永无见光之日。
    “这是誹谤。”
    面对无数人的惊愕与质疑，秘书长表现得很坦然。
    “在智能模型如此发达的今日，编造一份看上去极为专业，令人信服的材料並不是一件难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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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学术领域诸如此类的造假恆河沙数，仅凭一份来源不明的证据，就想指控我，未免也太傲慢了。”
    “是吗？”许小柚微笑，“在一百年前，世界刚走出战爭的阴霾，一切百废待兴。如果有人指控你，人们只会觉得他是一位极端份子。”
    “在五十年前，那个一片繁荣的黄金时代，有人指控你，人们会觉得他疯了。在二十年前，铁锈带开始出现，各种社会矛盾日益尖锐，有人指控你，人们会觉得这是不自量力的挑战，认为世界政府不再可靠。”
    “而如今，我只是將这份证据摆在了人们面前，便引发了他们的质疑。”
    “这份质疑，源自於他们內心深处对於世界政府，对於你的不信任。”
    “你却將其归咎於我的傲慢。”
    “那这份傲慢。”许小柚发出了质问。
    这份质问直抵人们，同样深深击中了秘书长的內心。
    “又源自於谁呢？”
    “够了！”
    秘书长失了態。
    “我受够了你的诡辩，无理取闹、一派胡言，简直荒谬至极。”
    “你根本就......根本就没能理解这一切的背后原因。”
    “时代的局限性，歷史的必然趋势，还是短期的镇痛？”
    “你根本就不是在和我爭辩。你也並不想改变这个世界。”秘书长愤怒了，“你对这里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人们的死活，神秘的威胁，文明能否走向未来都不重要！你只是在表演，像你说的演员那样。你只是想让人们觉得你说得对，觉得你更適合成为人们心目中理想的秘书长。可无论你怎么卖力地表演，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
    秘书长的胸膛剧烈起伏，“你根本就不知道在推翻秩序后如何建立一个新秩序！”
    “你根本就没想过，如果你站到了我的位置该怎么去做！”
    面对秘书长歇斯底里的质询，许小柚沉默了。
    “你这虚偽的混帐。”
    她没有再去讽刺，也没有再去找对方话语中的漏洞..
    秘书长笑了，她看上去疲惫又疯狂。
    “你觉得，仅凭你的三言两语，就能改变任何事情？”
    “看来理想的火焰还没有在你的眼里熄灭。”
    “你在我的背后看到了什么？”秘书长问。
    许小柚抬眸。她看见了滚滚的钢铁洪流，天空那艘遮天蔽日的母舰，来自於各大公司的武装。几乎所有家族的代表人都出席了这次公审。
    她看到了一个庞大的政治体系，看到了脱韁、处於失控边缘的社会体制。人们眼中对於资源、权欲的渴望近乎病態。
    这个世界还能维持表面的稳定，全依靠眼前的金髮少女，她的光辉太过耀眼，让蠢蠢欲动的豺狼们不敢肆虐，她以一己之力维繫著这个隨时都会分崩离析的世界运转。
    一旦秘书长死了，这个世界积累的所有矛盾都会在一瞬间爆发出来。贫困、战爭、掠夺，神秘不再是威胁，最终毁灭文明的会是人们手中的棍棒与石子。
    可她又太偏执，多疑且不容置疑。
    可以说，正是她以一己之力，將这个世界加速拖入了颓亡的漩涡。
    许小柚在秘书长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微弱的祈求那祈求一闪而逝，她难以置信，这样卑微的祈求，竟会是自己”表露出来的。
    秘书长上前几步，轻贴在了许小柚的肩膀上，眼神淡然。
    “你收集的这些证据，远不足以让我下台。”
    “这需要经过议院的投票。”
    “但我想，它不会通过的。”
    “或者说，这场公审，从一开始就是不切实际的。”
    “它註定以荒谬收场。”
    “而我今天来的目的，与这场公审无关。”
    说著，她回过头，向军队示意。
    世界政府的军队同时將枪口调转而来，抵抗之翼的武装立刻做出反应。
    空气中的火药味浓郁到了极致，擦枪走火衝突便会爆发。
    “不信任的种子，埋下的那一刻，结局就已註定。”
    许小柚垂下头举起双手。
    “可那之后的事情，与你无关了。”
    “时空旅者。”
    听见这个词的瞬间，许小柚的瞳孔微微一缩。秘书长则露出了意味深长的表情。
    “我见过她，她和你一样。”
    “不过，她很危险，无数次尝试杀死我。”
    “她在哪？”许小柚微眯著眼。
    对方说的她”，自然是赤樗椿”。
    “你不需要知道。”
    就在秘书长下令开火的前一瞬，死亡的气息瀰漫开来，以许小柚为中心爆发，对外奔涌，铺天盖地的红潮仿佛要將一切都淹没！
    象徵“死灭”的少女，自红潮的中心具现，红潮转瞬间朝著她的身下匯聚！
    “是媞法！”
    人们的神情无比惊恐。
    这个时代最危险的神秘，在他们的眼前降临了。
    出乎人们意料的，媞法没有伤害任何人，只是默默地俯下身，下頜与白皙的双臂轻贴，靠在许小柚的肩膀上，给人一种......诡异的乖巧感。
    隨著“死灭魔女”降临，世界政府的军队纷纷停止了前进，强烈的危机感让让所有人不敢再轻易动作。
    “媞法，你怎么会出现在这？”
    “无聊......出来玩。气息......更喜欢。”媞法微微侧过头。
    许小柚攥拳，抵抗之翼的大部队收到示意，陆续开始了后撤。
    “你究竟要做什么？”秘书长问。
    “我当然知道，这些证据不足以让你下台。我一向做两手准备。”
    许小柚目光扫过桌上的左轮。
    “你说得对，我没想过站在你的位置要怎么做，更没想过救这个世界。”
    她拿起了那把看上去设计精巧的黑色手枪，重新递向秘书长。
    “史密斯威森442。可以装填五枚0.38小口径子弹，因其小巧便携的特点，常用於暗杀。”
    “在那场解放旧世界的战爭中，曾有一座抵抗之翼的空间站遗落。它携带著名为临別日”的发射系统，一旦启动，超过9551个发射井將同时被激活。”
    “它被设计出的初衷是与世界政府，同步毁灭，抵抗之翼的前首领最终为了文明的延续做出了妥协。”
    “抵抗之翼的旧部成员从未停止反抗，而是与这座幽灵般的空间站蛰伏在了那颗小行星的背后，数十年如一日，等待黎明时刻的到来。”
    “他们从青壮年等到了一具枯骨，在他们死后，那座空间站便以固定频段，向抵抗之翼的总部发送信息。”
    “该死的......”秘书长失了神。
    她一直以来，都在寻找著那座空间站。百年的时间过去，她曾以为黑士兵空间站与抵抗之翼旧部已经一同遗失在了旧世界的战火。
    “我们截获並破译了它。”许小柚缓缓地道出了真相。
    “6
    临別日”发射系统与我的生命体徵绑定。”
    “一旦我的生命体徵消失。”
    “它会被激活。”
    “你这疯子！！”秘书长再也难以抑制住胸腔的怒火。
    联想到对方的种种举动，秘书长终於意识到了对方在做什么。
    “你是在以所有人的生命为赌注！”
    “承认自己的所有罪行並下台，將真相公之於眾，迎接审判。”
    “这不可能！”秘书长一字一顿。
    许小柚不做声地將左轮抵在了自己的额头。隨著轮机被缓缓转动，秘书长几乎癲狂地嘶吼了出来！
    “不！別这么做！！”
    空击的声音响起。
    全世界的人们都看著这一幕，除了两名少女以外，並没有第三人知晓她们在做什么，更无人知道。他们的命运被押注在了那柄精巧的左轮上。
    “別这么做，別这么做......”秘书长目光失了神，机械地重复著。
    “別这么做...
    ”
    许小柚第三次递出了枪。她脸上只剩下了郑重与平静。
    “如果它接下来连续三次都没响，我会离开这里，不再回来。”
    接过枪的秘书长目光失焦，就连双手都在颤抖。她强忍著不適与厌倦，当著许小柚的面，缓缓地將枪口上抬...
    咔，清脆的空击声响起。
    秘书长用手帕紧捂住嘴，她背对著所有人，没有让任何人看到她狼狈脆弱的一面。
    “你这恶魔......”她说。
    说著，她又举起枪，对准自己再次扣动了扳机。
    就在她要扣动第三次扳机时，许小柚提醒的声音传来。
    “你真的要这么做吗？”
    秘书长愣住了。
    她猛然想起来，早在这场公审的最开始，这柄左轮便空击过一次。
    史密斯威森442的装填量是五发子弹。
    而先前已经空击了整整四次。
    也就是说，接下来的这一颗子弹，无论如何也不会空击。
    “你从一开始，就没有给我第二个选项..
    “”
    秘书长乾裂的嘴唇微微翕动。
    她像是失去了所有的支撑，摇晃了几下，双手撑著谈判桌才没倒下。她死死地盯著许小柚，血丝爬满了她的双眼。
    “告诉我。”
    “你又在追寻什么？”
    “一个理想的未来？”
    “是的。”许小柚回答。
    秘书长笑了。她笑得崩溃而麻木，全然不在乎自己的形象。
    “你也是一样的。”
    “这条路上，所有人都会背叛你，你会变得冷漠、变得偏执，变得不再像你自己。不再信任任何人。”
    “你的结局，会和我一样。”
    “独裁者的结局，便是在人们的欢呼声中落幕。”
    “下一个刽子手，会是谁呢？”
    天启147年，命运公陨之日。
    举世瞩目的审判开始了，世界公民纪念广场上，人们將鲜花拋上高空，將掌声献给蓝天。他们欢声高歌，他们相拥热泪，庆祝著这一天的到来。
    各大公司的舰队陆续到场，负责维护这场审判的秩序。
    人们讚颂、人们高歌，这是百年来人文主义达到巔峰的时刻。
    受尽苦难、食不饱腹的孩子们目光胆怯而侷促。人们的欢呼声將他们隔绝开来。他们不知道自己正通往怎样的未来。
    光芒对於一位理想主义者而言，究竟有多刺眼？
    那道光永远在触不可及的前方，追逐著它的过程遍歷苦痛与荆棘，脚上满是伤痕，双手被磨出鲜血。目光会被灼痛，思绪也会变得沉重。
    又有多少人，能坚定不移地向著它前进，走到终点呢？
    金髮少女看见了她所始料未及的身影。
    少女双腿微微併拢，她斜著坐在了审判台的中间，长发垂至脚踝边，零散开来。深蓝的髮丝间仿佛流淌著繁星。静謐在少女抬起的眼眸中流转。
    她看上去没有变化，还是和以前一样。无论是容貌还是气质。
    秘书长的头垂靠在了少女的怀中，缓缓地闭上了那双疲惫的眼睛。
    少女的指尖轻轻拨动著弓型琴，嗓音轻启，微微沙哑的摇篮歌，安抚著那颗总是躁动不安的灵魂。
    “付出硬幣，可以得到麵包。”
    “缴纳税款，可以得到权利。
    “付出劳动，可以得到报酬。”
    那么，究竟要献出什么，才能通晓这世间的一切？
    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躁动不安的灵魂沉睡在了温柔乡。
    这位秘书长，在安寧的歌声中，悄然迎来了自己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