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8章 递刀子
运沙船的柴油发动机突突突地响个不停,船身在台伯河的微波里轻轻摇晃。刘青靠在船舷边,手里的烟已经烧到了滤嘴却依然浑然不觉。他的目光穿过河面上的薄雾落在北岸那条灰扑扑的河堤公路上。
“来了。”
周卫国似是察觉到了什么,站起身看向了北岸。在那里,两辆敞篷吉普车正一前一后地驶来,车头的小旗子被晨风吹得呼啦啦作响。
郑耀先从船舱里走出来,深灰色的呢子大衣被河风灌得鼓起来。他走到刘青旁边,顺著刘青的视线看向那两辆吉普车。
“塔利亚尼倒是挺准时。”
刘青把菸头弹进台伯河里,看著那截滤嘴在灰绿色的水面上打了个旋就被水流捲走了。
“现在,他可比咱们还急。”
两辆吉普车在河堤边停稳。第一辆车上跳下来四个宪兵,端著衝锋鎗在河堤上散开,动作乾净利落,显然都是精锐。第二辆车的车门打开,塔利亚尼从后座钻了出来。
他今天换了一身崭新的將军服,头髮梳得一丝不苟,就连左边脑门上那个结痂的伤口也被军帽遮住了大半。如果不仔细看,倒还真有几分军方大佬的派头。
塔利亚尼站在河堤上扫了一眼河面上那艘运沙船,挑了挑眉。他实在想不到华夏人会把谈判地点选在一艘运沙船上,这种船在台伯河上到处都是,船舷上还掛著没来得及卸乾净的沙袋,甲板上散落著碎石子。
“尊敬的华夏指挥官,塔利亚尼前来赴约。”
塔利亚尼用生硬的英语喊了一声,声音在河面上传出去老远。
刘青冲他招了招手。
塔利亚尼回头对身后的宪兵交代了几句,只带了一个副官沿著河堤的碎石坡往下走。军靴踩在鬆动的碎石上直打滑,副官伸手扶了他一把,被他一把甩开了。
两人登上了运沙船,副官手里拎著一个公文包,脸上的表情绷得紧紧的。塔利亚尼倒是一副从容的样子,上了船之后还整了整军帽,冲刘青敬了个礼。
“刘將军,我们又见面了。”
“几天前我们在河堤上见过一面,不过那时候隔得太远,没看清楚將军的尊容。”
刘青笑而不语,转过身引著塔利亚尼往船舱里走。
船舱里那张摺叠桌上已经摆好了咖啡壶和几个搪瓷缸子。咖啡都是李云龙的人从机场的后勤仓库里翻出来的,虽然是速溶的,但在这种场合倒也算应景。周卫国靠在船舱门口,目光在塔利亚尼和那个副官身上来回扫了两遍,这才向刘青点了点头。
塔利亚尼在摺叠桌一侧坐下,副官站在他身后,十分警惕地把公文包抱在胸前。刘青和郑耀先在对面坐下,翻译就站在两人身后,双方中间就隔著一张摇摇晃晃的摺叠桌,气氛说不上紧张,但也绝不算轻鬆。
“塔利亚尼將军,我先介绍一下。”
刘青指了指身旁的郑耀先。
“这位是郑耀先郑先生,华夏远征军总部的全权代表。”
塔利亚尼的目光落在郑耀先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郑耀先本身样貌就有些儒雅,还带著一副眼镜,深灰色的呢子大衣里面是一件普通的白衬衫,领口敞著两颗扣子,看起来倒更像是个大学教授而非军方代表。
“郑先生。”塔利亚尼点了点头。
郑耀先端起杯子浅尝了口咖啡,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塔利亚尼將军,咱们就不绕弯子了。既然您愿意和我们展开谈判,我们知晓需要开诚布公,所以,先说说,你们的筹码。”
塔利亚尼从副官手里接过公文包,从里面掏出一份文件摊在摺叠桌上。
“第一,义大利临时政府同意与华夏远征军进行正式停火谈判。第二,临时政府愿意在战后重建中给予华夏企业优先合作权。第三,关於华夏远征军在义大利境內的驻军权问题,我们可以在接下来的正式谈判中详细討论。”
刘青听完之后没有立刻接话,而是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抖出一根递给塔利亚尼。塔利亚尼接过烟,刘青给他点上,又给自己点了一根。船舱里瀰漫起菸草燃烧的烟雾,混著台伯河上的水腥气。
“塔利亚尼將军,你这份文件上说的都是我们能拿到的好处。但你没说,你们想要什么。”
塔利亚尼低头沉思,他知道刘青是在等他出价,但他现在的处境並不允许他要价太高。前天那场仗打完,他手里的宪兵部队损失过半,格里马尔迪的装甲部队也折了將近一半的坦克。虽然城里的部队还能撑一阵子,但撑下去的意义在哪里?说实话,他並不相信巴多格里奥会束手就擒,哪怕现在他已经在自己的严密看管之下,也不保险。
塔利亚尼弹了弹菸灰。“我们的要求很简单。”
“第一,保证我和格里马尔迪上校的人身安全和在军方的地位,我们不会放弃我们掌控的军队。第二,保证我们在新政府中有一席之地。第三,华夏远征军不能支持任何清算我们的行为。”
刘青和郑耀先对视了一眼。
“就这些?”
“就这些。”
刘青把身子往后一靠,靠在船舱壁上。
“塔利亚尼將军,你的要求我们可以考虑。但有一个问题我需要先问清楚。你现在代表谁来谈判?临时政府还是巴多格里奥总理?”
塔利亚尼的神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復了平静。
“我代表义大利临时政府和陆军第二十一步兵师。至於巴多格里奥总理,他身体不適,正在休养。”
“身体不適?”
郑耀先的声音不紧不慢地插了进来。
“將军说的是被关在宪兵司令部地下防空洞里那种休养吗?”
船舱里的气氛一下子就变了。塔利亚尼身后的副官手指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枪套,被周卫国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塔利亚尼夹著烟的手顿在半空,烟雾从他指间升起来,在昏黄的船舱灯光里打了个旋才散开。
“郑先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塔利亚尼的声音冷了下来。
郑耀先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咖啡。
“將军,我既然能坐在这里跟你说这句话,就说明我对你们內部的情况一清二楚。你们软禁了巴多格里奥,控制了临时政府大楼,並不是什么秘密。我们华夏有句话,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所以不要再去想怎么欺骗我们!”
塔利亚尼重重地呼出了一口气,菸捲在他指间变了形。他回头看了一眼副官,副官脸上的表情比他还难看。
“你们的情报网倒是够深的。”
塔利亚尼把捏变形的菸捲按在桌上的菸灰缸里,用力碾了两下。
“既然你们都知道,那我也没必要隱瞒了。巴多格里奥確实被我们控制了。他背著我们跟英国人秘密谈判。我们不同意,所以才软禁了他。不过,郑先生,这些事情,与你们似乎无关。”
郑耀先把杯子重新搁在摺叠桌上,杯底磕在铁皮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塔利亚尼先生,你的情报有些问题,这事儿和我们关係大了。”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推到塔利亚尼面前。塔利亚尼低头扫了一眼,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愤怒。文件上密密麻麻地列著巴多格里奥的活动记录。某月某日某时,巴多格里奥在梵蒂冈会见了英国特使,签署了密约草案。某月某日某时,巴多格里奥在梵蒂冈另一处秘密会见了美国人的代表,承诺將义大利的铁路和港口运营权交给英美资本。
这些记录精確到了几时几分,甚至连巴多格里奥当天穿什么衣服都有標註。
“这不可能。”
塔利亚尼的声音发乾。
“巴多格里奥见英国人的事我知道,但他绝不可能和美国人密会?他的行踪完全在我们的监视之下。”
“不不不,塔利亚尼先生,你们的监视在我眼中漏洞百出!”
“巴多格里奥完全可以瞒过你们完成所有的动作,至於他为什么让你知道他的行踪,有著他自己原因。”
郑耀先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抖出一根烟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点上。
“因为在他的计划里,你和格里马尔迪只是替他挡在前面的棋子。他让英国人和美国人分別承认他的临时政府,同时引导你们主动和我们谈判。”
郑耀先突然停了下来,直勾勾地盯著塔利亚尼。
而塔利亚尼显然已经想到了巴多格里奥的意图,他的手指在文件上划过,脸上的肌肉一下一下地抽搐著。
“他他妈的,他是在和我们演戏?”
“不全是演戏。”
刘青把菸头按灭在菸灰缸里。
“迎回维托里奥三世这件事,他是真心想做的。但不是为了你们,是为了他自己。巴多格里奥知道,英国人靠不住,你们也靠不住。所以他需要维托里奥三世这张牌,必要的时候把老国王推出来收拾残局。至於你们,等残局收拾完,就可以谢幕了。”
塔利亚尼站起身,在船舱里来回走了两步。军靴踩在铁皮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塔利亚尼突然停下脚步,转身面对著郑耀先。“我想,你们应该有更多的情报吧。”
“没错,”郑耀先点了点头,笑著伸手点了点桌上的文件。
“只要你愿意,我们可以为你提供所有你想要的情报。”
“我先给你一条情报吧,或许你可以从情报中了解一些他的计划。”“英国人跟他约定,在英军推进到佛罗伦斯之前,他要稳住罗马的局面。所谓稳住局面,就是让他的临时政府继续存在,让我们华夏远征军不能完全控制罗马。你和格里马尔迪现阶段对罗马的掌控力,正好符合他的需要。”
塔利亚尼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他想起在河堤上的那一战,自家的军队在那里被打得哭爹喊娘。而这一切,在巴多格里奥眼里,不过是损失一些炮灰罢了。
“他妈的!”
塔利亚尼一拳砸在摺叠桌上,“这个老傢伙还真是老谋深算,居然能想出这样的计划?”在胸前。
“巴多格里奥还留了一手。如果英国人最终打进来,不论是你们还是我们都会因为和英国人作战而两败俱伤。到那时候,他就会趁你我双方都损失惨重的时候重新出面收拾残局。到那时候,你们就只能眼睁睁地看著他重新掌控全局。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觉得他会留著你这个敢把他关进防空洞的宪兵司令吗?”
塔利亚尼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刺骨的阴寒,瀰漫整个船舱。他在北非跟英国人打过仗,在罗马城里跟政敌斗过法,这辈子被人捅过刀子也捅过別人刀子。但被自己人耍到这个地步,还是头一次
塔利亚尼深吸了一口气,整了整军装的领口。
“你们把这些告诉我,不只是为了看我的笑话吧?”
郑耀先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菸灰。
“当然不是。將军,我们把这些告诉你,是因为我们认为,一个被巴多格里奥耍得团团转的塔利亚尼,和一个知道真相之后的塔利亚尼,对我们的价值完全不同。”
“你们想要什么?”
“同样的条件。”
刘青站起身走到摺叠桌前,两只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前倾。
“停火,驻军权,战后重建的优先合作权。这些条件不变。但有一个新条件。”
“什么条件?”
“巴多格里奥不能继续留在义大利临时政府的权力中心。他如果落入英国人或者美国人手里,迟早还会再生事。你想要自己的安全,那就得除掉这个隱患。”
塔利亚尼沉默了好一会儿。船舱外面传来运沙船柴油发动机突突的声响,混著台伯河上船工的吆喝声。河风吹进船舱,把桌上的文件吹得翻了两页。
“你们的意思我明白了。”
塔利亚尼站直了身体,把军帽正了正。
“巴多格里奥的事,我会给你们一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