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9章 杀机四伏,暗渡
台伯河上的晨雾散了大半,运沙船突突突地靠回西岸码头。
塔利亚尼坐在吉普车后座上,军帽遮住了大半张脸。
副官坐在他旁边,公文包抱在怀里,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將军,如果那位郑先生说的都是真的,我们可就十分被动了。”
塔利亚尼没有回答,目光盯著车窗外掠过的风景。碎石路面上还残留著前天战斗留下的弹坑,几个宪兵正往弹坑里填碎石子,看到塔利亚尼的吉普车经过,慌忙立正敬礼。
“回宪兵司令部。”塔利亚尼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飘忽。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抖了两下才抖出一根烟叼在嘴上,划火柴的手也在抖。火柴头在磷片上擦了三下才燃起来,火苗在车窗灌进来的风里明灭不定。
“我要亲自审一审巴多格里奥。”
吉普车拐过两个街口,宪兵司令部那栋灰色的三层建筑出现在视野里。
大楼外墙上的弹痕比昨天又多了几道,二楼窗户的玻璃碎了两扇,宪兵们用木板临时钉死了窗框。门口的沙袋工事后面架著一挺轻机枪,机枪手正趴在工事后面打盹。
塔利亚尼推开车门下了车,军靴踩在碎石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径直穿过一楼大厅,对那些立正敬礼的宪兵视而不见,皮鞋后跟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一串急促的脆响。
地下防空洞的铁门还锁著。
门口站著的两个宪兵看到塔利亚尼过来,同时敬礼。
“把门打开。”
铁门被推开,防空洞里那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墙壁上的水珠还在顺著砖缝往下淌,昏黄的灯泡在灯罩里滋滋地响著,光线把铁架床的影子投在对面墙上。
巴多格里奥坐在铁架床边缘,身上穿著那件皱巴巴的白衬衫,领口敞著两颗扣子,袖口挽到了小臂。他手里捧著一杯凉透的咖啡,看到塔利亚尼进来的时候甚至还抬了抬杯子,像是在打招呼。
“谈判谈完了?”
塔利亚尼站在门口没有动,手背在身后,指节捏得咯咯直响。
“巴多格里奥,你和美国人也签了密约?”
巴多格里奥端著咖啡杯的手指顿了顿,杯子里凉透的咖啡晃了晃,洒了几滴在他裤子上。他低头看了看那几滴咖啡渍,然后慢慢用袖口擦掉。
“谁告诉你的?”
“华夏人。”塔利亚尼並没有拐弯抹角径直走进房间,拉了把椅子在巴多格里奥对面坐下。“你不用现在回答我,我只想告诉你,他们的情报网远超你的想像。”
巴多格里奥把咖啡杯搁在一旁的铁皮桌上,整个人的精气神瞬间有些萎靡。
“所以你现在是来跟我兴师问罪的?”
“我只是想知道一件事。”塔利亚尼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抖出一根烟递给巴多格里奥,巴多格里奥没接,他就自己叼在嘴上点著了。“在你原本的计划里,我和格里马尔迪是不是用完就扔的棋子?”
巴多格里奥沉默了好一会儿。
防空洞里只有墙角通风管道里传来的气流声,还有灯泡里电流滋滋的细响。
“是。”
这个字说得极轻,但塔利亚尼听得清清楚楚,他夹著烟的手指停在半空,烟雾从他指间升起来,在昏黄的灯光下散成一团模糊的白。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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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利亚尼站起身,摺叠椅在水泥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他整了整军装的领口,转身往防空洞门口走去,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
他没有回头。
“巴多格里奥,还记得当初你提醒我记不记得当初是谁把我从北非的烂泥里捞出来的吗。”
巴多格里奥没有回答。
“我记得。”塔利亚尼的声音在防空洞里迴荡,“正因为记得,我才给了你时间,愿意相信你!”
军靴踩在楼梯上的声音越来越远,铁门重新关上,锁扣咔噠一声扣死。
巴多格里奥独自坐在铁架床上,盯著对面墙上那滩水渍看了很久。
不知过了多久,他慢慢站起身,走到墙角那根通风管道旁边,用手指敲了敲管壁。
管壁发出空洞的迴响。
他又敲了三下,这次节奏和刚才不一样,两短一长。
通风管道的另一端传来一声极轻的敲击回应,也是两短一长。
巴多格里奥整了整衬衫领口,走出房门,在门外的椅子上坐下,伸手端起咖啡杯,將里面凉透的咖啡一饮而尽。
塔利亚尼回到一楼大厅的时候,副官正守在电话机旁边等他。
“將军,需不需要请格里马尔迪上校过来?”
“不用。”塔利亚尼走到电话机前,拿起听筒,手指在拨號盘上转了两圈。电话那头接通了,是负责看守巴多格里奥的警卫连连长的声音。“喂,宪兵司令部警卫连,哪位?”
“是我。”
“將军!”连长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紧张,“您有什么指示?”
塔利亚尼握著听筒有些犹豫不定。他看著大厅里的宪兵们还在各自忙碌,不远处的收音机里,临时政府电台的播音员还在反覆播报安抚公告。就在这一片忙忙碌碌之中,塔利亚尼下定了决心。
“处决巴多格里奥。”
电话那头骤然响起了吸气声。过了好一会儿,连长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语气里满是不確定。“將军,您確定?他是临时政府总理,如果就这么处决了,外面——”
“我说,处决巴多格里奥。”塔利亚尼的语气十分篤定,其中的森寒令人心头一颤。
“是!”
塔利亚尼掛断电话,转身看著大厅里那些宪兵。那些人並不知道刚才那通电话的內容,还在继续做著自己手头的事。塔利亚尼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发现里面已经空了,於是把空烟盒捏扁了丟进墙角。
地下防空洞里,铁门再次被推开。
警卫连连长带著两个宪兵走进来,手电筒的光柱在墙壁上晃了两下,照在铁架床上那团隆起的被子上。
“把他拉起来。”
两个宪兵走过去掀开被子,脸上的表情同时变了。
被子下面塞著两个枕头和一件揉成一团的毛毯,根本没有人。
连长的手电筒在房间里疯狂扫荡,墙壁上那道水渍还在,铁皮桌上的咖啡杯还在,甚至那半块硬麵包还在。但巴多格里奥不在了。
“搜!把整个防空洞翻过来也要找到他!”
宪兵们衝进防空洞两侧的通道开始搜查。连长站在原地,手电筒的光柱照在墙角那根通风管道上,他走过去用手敲了敲管壁,管壁发出空洞的迴响。他又敲了两下,这次管壁上忽然掉下来一块铁皮。
铁皮后面是一个半人高的豁口,边缘用钢锯锯得整整齐齐。
连长的手电筒从豁口照进去,里面是一条通风管道的检修通道,勉强能容一个人匍匐前进。豁口边缘还掛著一小片白衬衫的布料,布料上沾著铁锈和灰土。
“通知塔利亚尼將军。”连长的声音发乾,“巴多格里奥跑了。”
然而就在防空洞里的宪兵们疯狂搜查通风管道的时候,宪兵司令部后门的小巷里已经空无一人。巷子地面上还留著两道新鲜的汽车轮胎印,在晨雾里迅速被水汽模糊。
巴多格里奥坐在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菲亚特轿车后座上,身上的宪兵制服袖口略长,领口略紧。开车的是一个中年宪兵军官,肩上的少校军衔在仪錶盘的微光里泛著哑光。
“总理先生,我们去哪?”少校的声音十分沉稳。
“加里波第桥。”巴多格里奥把袖子往上擼了擼,露出手腕上那块老旧的劳力士手錶。錶盘上的指针指向上午十一点零七分,距离他从防空洞出来刚好过去十二分钟。“去梵蒂冈。”
少校没有再问,掛挡踩油门,菲亚特轿车在罗马老城区狭窄的巷道里穿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