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妙玉受辱 (第二更,4000字)
第313章 妙玉受辱 (第二更,4000字)
贾珍那一番话音落下,正厅之內,死寂一片。
贾赦与贾政二人,皆是面色如土,只觉得那张老脸皮子,被贾珍这个侄儿当眾一层层撕了下来,又放在脚下狠狠践踏,火辣辣地疼。
可偏偏,贾赦是理亏心虚,贾政是失势颓唐,二人竟是连半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垂著头,如两尊泥塑木雕般僵坐在那儿,心中只盼著这场煎熬早些了结。
独独缩在贾政身后的贾宝玉,听闻经济营生四字,他的眸子此刻竟是猛地一亮!
旁人不知他心中盘算,贾宝玉心中盘算,如今戒菸丸见了底,一连好些时日,他被那菸癮折磨得日夜难安,五臟六腑都似有万千蚂蚁在啃噬。
若无银钱————將来岂不是要活受罪?
如今听闻要做生意,那————岂不是正中下怀?
只要能经手银钱,何愁寻不到门路去买那救命的丸药?
想到此处,心中那股子迫切倏忽间涌上心头。
贾宝玉竟是破天荒地,也不顾贾政那错愕的眼神,径直从父亲身后站了出来,对著上首的贾珍便是一个长揖:“珍大哥哥!这这营生之事,不若交给我来办罢!”
“你?!”
贾政闻言,只觉得那股子刚压下去的老血,又“轰”的一声直衝天灵盖。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住这个不成器的逆子,想起之前种种为贾宝玉的谋划,却都被贾宝玉一一办砸,至此,贾政的眼神好似恨不得当场將他生吞活剥了。
“混帐东西!”
贾政再也按捺不住,竟是不顾贾珍在场,猛地一拍扶手,厉声斥道:“这里何曾有你说话的份儿?!你给我滚回去!”
他指著贾宝玉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你也不拿面镜子好生照照!你是个什么东西?读书、读书不成,仕途、仕途断绝!如今竟还敢在此大言不惭,说什么营生”二字?”
贾政心中已是怒不可遏。
他只觉得这孽障当真是疯了,嫌荣国公府的脸面丟得还不够,竟还要主动凑上来,再让人践踏一次不成?
“我————我————”
贾宝玉被骂得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但一想到那菸癮发作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竟是硬生生顶住了贾政的雷霆之怒。
他强自辩解道:“父亲息怒!儿子————儿子虽不通庶务,但儿子在外头,也认得几个人————
”
“几子想著,父亲您素来清贵,不屑与那些阿堵物、商贾之流为伍。几子便可替父亲出面,在外头奔走。父亲只管在府中运筹帷幄,儿子在外亲力亲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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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见贾政神色稍缓,只是那眉头依旧紧锁,连忙又加了一把火:“儿子认得那八爷府上的门客,也曾与那薛家大哥薛蟠交好,於那三教九流之事,也略知一二。”
“总好过父亲和赦大伯亲自出面,失了那国公爷的体面————”
贾政闻言,竟是微微一愣。
他心中暗忖,宝玉这话————倒也不全是混帐话。
他与贾赦如今一个永不敘用,一个监守自盗,皆是戴罪之身,若真拋头露面去做那商贾营生,岂不是更惹人耻笑?
若让宝玉这个本就惫懒的白身去做,反倒是正合適。
上首的贾珍將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早已是冷笑连连。
他今夜本就是故意拱火,见贾政竟真动了心思,便故作沉吟,抚掌道:“哎,二叔,话也不能这么说。宝玉兄弟如今也是做了父亲的人了,知晓上进,总是好事。”
“依侄儿看,便让他试试,又有何妨?横竖————还能有比眼下更糟的么?”
贾政得了这个台阶,又见贾赦自始至终垂头不语,心中那点顶立门户的念想竟又死灰復燃。
他瞪了贾宝玉一眼,冷哼一声,权当是默认了:“罢了!你既有此心,我便————姑且信你一次!”
“只是你若再敢给我惹出什么祸事来————”
贾政再不多言,只觉得今夜这脸面丟尽,再无顏面待下去。
他猛地一拂袖,竟是看也不看贾珍,径直便往外走:“天色不早,我便先回府了!”
贾赦此刻亦是如坐针毡,听闻此言,忙不迭地起身,也顾不得什么礼数,便跟在贾政身后,那模样,活脱脱像是个失了魂的。
*
正此时,贾政几人各怀鬼胎,一路无话,自寧国公府那角门而出,回至荣府。
刚一踏入荣禧堂,却见堂中气氛,竟比方才在寧府时,还要压抑诡异几分。
只见昏黄的灯火之下,一个身影正端坐於客位的太师椅上。
那人身著一袭月白道袍,鬢髮如墨,容顏清冷,一副槛外人打扮,带著一股子不食人间烟火的孤高之態。
这人不是旁人,正是那櫳翠庵的妙玉。
贾宝玉一见来人,那颗先前因贾珍所言而躁动的心,竟是瞬间被一股清泉浇灌。
他方才在寧府的满腔算计与不堪,此刻尽数化作了羞愧与无地自容。
“妙玉师父!”
贾宝玉只当是自己眼花了,他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见真是妙玉本人,心中顿时大喜过望。
他只当妙玉是听闻了府中变故,特来探望抚慰於他。
他三步並作两步上前,那声音里满是久別重逢的欣喜:“师父怎地来了?竟也不差人告知我一声,我好————”
“贾施主。”
妙玉缓缓起身,那清冷的声音,却不带半分故人相逢的暖意。
她对著贾宝玉,竟是规规矩矩地打了个稽首,那姿態,疏离得仿佛在看一个素不相识的施主。
贾宝玉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他心中“咯噔”一声,一股莫大的不祥之感,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臟。
“我今日来,是来辞行的。”
妙玉的目光,淡淡地扫过这间富丽堂皇、如今却死气沉沉的荣禧堂,声音冷若冰霜。
“我本是槛外之人,蒙老太太错爱,暂居於大观园翠庵中。原以为贵府尚有几分诗书清净气,可供我修行。”
她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与鄙夷,那目光冷冷地扫过一旁面色惨白的贾赦和面色铁青的贾政,最后,落在了贾宝玉那张涨红的脸上:“却不曾想————如今才知,此地竟是这般藏污纳垢、不堪入目之所!”
“我妙玉虽贫,却不屑食尔等这般腌臢人家的香油米粮!”
她猛地抬高了声音,那决绝之意,竟是让贾政都为之一颤。
“我今日便要搬出去了!从今往后,我与贵府,再无半分瓜葛!”
“我只当你们荣国公府,钟鸣鼎食,诗礼传家,如今看来————”
妙玉冷笑一声:“只怕这闔府上下,真正乾净的,便只剩下门口那对石狮子了!”
“你————你————”
贾宝玉如遭雷劈,怔在原地。
他只觉得妙玉这清冷的话语,比贾政的板子还要疼,比贾环的讥讽还要刺骨。
他心中那点仅存的清高与知己之情,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
一股莫大的失望与愤怒,猛地衝垮了他的理智。
“妙玉!”
贾宝玉的声音都在发抖,他上前一步,那双素来多情的眸子里,此刻满是受伤与不敢置信:“你————你怎能说出这般话来?!你————你竟也与那些世俗之人一般无二?
!
”
他看著妙玉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只觉得无比陌生。
他猛地想起旁人念叨的,那日贾环与黛玉同游櫳翠庵,同妙玉相见的事儿,心中更是妒火中烧,竟是口不择言地斥道:“好,好一个清净之地!好一个槛外之人!”
贾宝玉冷笑连连,眼中已是泛红:“你今日这般急著与我们撇清干係,莫非————莫非是嫌我们荣国府失了势?”
“我倒要问你!你如今要搬去何处?是不是也要学著那些趋炎附势的小人一般,去巴结隔壁的將军府?”
“你是不是也要去寻那贾环?他如今是六元及第,是圣上跟前的红人,“住口!”
妙玉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她只被贾宝玉这番污言秽语气得浑身发抖,那张清冷的脸上,“噌”地一下涨得通红。
她只觉得贾宝玉此言,简直是————不可理喻。
“贾宝玉,我当真是————看错了你!”
妙玉气得连话都说不完整,她再不看这满堂的腌臢,猛地一拂袖,那姿態,决绝而冰冷。
“当真是俗不可医!”
妙玉再不多言,竟是头也不回地,径直便朝著堂外大步而去。
贾宝玉怔怔地看著她消失在门外,只觉得心中那最后一根弦,“砰”地一声,也断了。
贾政和贾赦亦是被这变故惊得一愣。
贾政刚要开口呵斥贾宝玉“无状”,却不曾想,正此时,外头管事的小廝又是连滚爬地冲了进来,那脸上,比方才见了鬼还要惊惶。
“老爷!不好了!外头兵部的卓大人,带著卓主事,上————上门来了!”
贾政闻言,心中“咯噔”一声。
这卓家,不正是刚与探春议亲的?
怎地这般时候上门?
他心中暗道不好,连忙强撑著体面,喝道:“慌什么?!快请!”
话音未落,卓大人已是沉著一张脸,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身后跟著的卓进,亦是面色尷尬,不敢抬头。
卓大人一进门,见这荣禧堂內竟是这般景象一—
贾赦面如死灰,贾政形容狼狈,贾宝玉失魂落魄。
他心中那点仅存的犹豫,顿时便烟消云散。
卓大人也懒得寒暄,对著贾政便是一个冷冰冰的拱手:“政老爷,赦公。”
他目光一扫,见探春不在,便也省了那虚偽的客套,开门见山道:“我今日前来,是为小儿卓进与贵府三姑娘的婚事。”
贾政心中暗道不好,刚要开口,卓大人已是冷声道:“我卓家世代书香,家风清正!断不能与————与这等监守自盗、貽误军机、
永不敘用的家族结亲!”
“今日,我便是上门来————退婚的!”
“你————”
贾政被这话顶得倒退一步,面色涨成了猪肝色。
而一旁的贾宝玉,本就因妙玉之事,满腔的愤怒与委屈无处发泄。
此刻听闻这卓家竟也在这等时候上门退婚,这般“趋炎附势”、“踩低捧高”的嘴脸,与方才妙玉的“背弃”何其相似!
他只觉得那股子邪火“轰”的一声,直衝天灵盖,竟是连半分理智也无了!
“好啊!好一个书香门第!”
贾宝玉猛地抬起头,那双泛红的眼睛死死盯住卓进。
“你这虚偽的小人!”
贾宝玉竟是状若疯魔,猛地衝上前去,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对著卓进那张错愕的脸,便狠狠一拳砸了过去!
“砰”
一声闷响。
卓进猝不及防,被这一拳打得踉蹌倒退,鼻血“唰”地一下便流了出来。
“啊”
满堂皆惊!
“你也配退婚?你也配说我贾家?”
贾宝玉疯了似的还要上前,被贾政死死抱住。他指著卓进,哭嚎道:“你们一个个————一个个都看不起我!都来踩我!不过是国贼禄鬼之流的禄蠹罢了!你们有什么好得意张狂的?”
“宝玉!你疯了不成!”
贾政嚇得魂飞魄散,死命地从身后勒住贾宝玉,口中不住地对卓家父子告饶:“卓大人息怒!卓大人息怒!小儿————小儿他是失心疯了啊!”
卓进捂著剧痛的鼻子,只觉得满嘴的腥甜,他何时受过这等羞辱?
他本就因这桩婚事自觉低就,如今更是被这荣国府的呆霸王当眾殴打,那张俊朗的脸上,瞬间布满了惊愕与暴怒。
“你这疯子!竟敢动手打人?”
卓大人更是气得浑身发抖,他指著堂上那不成体统的三人,只觉得贾家这艘破船,当真是连最后一分体面都不要了。
“好、好、好————好一个荣国公府!”
卓大人气极反笑,他扶起自己那狼狈不堪的儿子,声音冰冷得能掉下冰渣:“斯文扫地,斯文扫地啊!”
“贾政,贾赦!你们给老夫等著!”
他一拂袖,那姿態,比妙玉还要决绝。
“今日这笔帐,我卓家记下了!咱们————咱们衙门上见!”
说罢,卓家父子再不看这满堂狼藉,径直转身,拂袖而去。
只留下贾政抱著还在哭嚎的贾宝玉,僵在原地,那张老脸之上,已是————面如死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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