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典簿台鉴：
    久闻典簿行事公允，通达阴阳情理，老夫心怀敬慕，此番试探，更是深知典簿雄才。
    今日冒昧致书，实为一桩深藏心底多年的私愿相求。”
    路晨一边念，眼前却不由自主地浮出画面，那位端坐於订婚殿的老人，执笔时究竟是何等神情？
    ……
    “老夫执掌人间姻缘，系红线，定情牵，看遍红尘聚散，笑嘆儿女情长，原以为早已心如止水，不惹尘念。
    可千年过往，唯有一桩心事，岁岁年年，不曾稍减。
    昔年，老夫曾与孟婆神交相会。
    奈何天规在前，註定情深缘浅。
    此后，老夫居月老殿，她立奈何桥，阴阳有序，不得私见。
    纵有千般心念，亦无从通达。
    老夫自知此求不合规矩，亦扰典簿清寧。
    然情根深种，千年难消，实在无计可施。
    斗胆恳请路典簿从中周全，助老夫与孟婆一见。
    不需多时，只愿当面一诉多年心事，便再无遗憾。
    大恩不敢言谢，若得成全，老夫必铭记於心，感念不尽。
    冒昧上言，惶恐顿首。
    月老谨书。”
    ……
    隨著最后一行文字念毕。
    ——砰！
    那金光自行散去，再次化作点点星光，消失不见。
    空荡荡的房间內，一时安静到了极点。
    路晨张大嘴巴，错愕不已。
    “什么？！月老跟孟婆……以前谈过？！”
    “敢情祂找我绕了这么大圈子，居然是为了这么一桩事？！”
    路晨只觉脑袋里像被塞进了一团乱麻。
    “不行，让我捋捋！一个是天庭赫赫有名的仙官，一个是冥府无人不知的阴神，现在告诉我，两人当年曾是恋人，只因天规限制不得私见，现在让我帮忙牵线见上一面？”
    路晨也是奇了怪了。
    这三界向来互通。
    天上的神仙能下去冥府，冥府的阴神也能上天。
    就拿之前郑夫人那次，阎王不就去瘟部帮自己找五方行瘟使说好话？
    怎么落到月老和孟婆这，就不行了呢？
    明明也知道对方到底在哪？
    直接下去找不就好了？
    反正横竖都要触犯天规，就算找他周全，难道就能免了违律之罪？
    肯定不能啊！
    甚至连他都要跟著一起担责！
    想到这，路晨下意识盘算起利弊。
    天规有令，仙神不得私生私情，违者便是重罪！
    如今他已身具仙籍，这天规戒律，也同样得落到自己头上。
    若真帮了月老，自己必然也会受到牵连。
    “这任务有毒啊……”
    月老既然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这任务的难度可想而知。
    “为了区区一个晋升大族的名额，不惜触犯天规，是不是也太不划算了！”
    路晨托著下巴，在客厅內来回踱步，一时盘桓。
    “既然这事跟孟婆有关……”
    路晨心念一动，手背上阎王令一闪。
    两道漆黑玄光乍现。
    “將军！”
    谢青衣，范如松齐齐躬身抱拳道。
    “小青，小如，我找你们有件事。”
    “何事？”
    “你们知不知道月老和孟婆之间的事？”
    月老那信中，对自己和孟婆的交往，说得甚是简略。
    只用了一句“神交相会”，以及“千年不忘”来形容。
    至於两人当年情到何种地步，又究竟发生了何事，信中寥寥数笔，根本无从知晓。
    路晨本就一头雾水，谢、范二女又与孟婆素来亲近，正好向祂们打听一二。
    哪知谢青衣，范如松一时面面相覷，竟同样十分意外。
    “將军您说谁？月老和孟奶奶？”
    “怎么，你们不知吗？”
    二女都摇头：“不知啊，孟奶奶怎么会和月老有联繫，我还第一次听说。”
    “是啊。”谢青衣连忙附和：“祂们一位是天庭仙家，一位是冥府阴神，八竿子打不著，从来没听过有什么交集！”
    “好吧……”路晨点点头。
    看来这两位神仙的故事，经歷悠悠岁月，早已被时光磨去了不少痕跡。
    “將军，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怎会突然问起祂们二位？”
    范如松敏锐察觉些许不对劲。
    路晨想了想，还是把情缘劫开始以后的来龙去脉，大致解释了一遍。
    “什么，原来您去海城，是因为月老啊！我还奇怪呢，您怎么平白无故供奉起太阴娘娘了！”
    路晨之前一直未曾透露，谢范二女自然也不知他去海城的真正原因。
    谢青衣倒吸口气，目光闪烁：“没想到孟奶奶竟和月老有如此情谊，这……”
    祂一想到孟婆的尊容，再想想月老的形象——
    还別说，两人这年纪，倒的確登对。
    路晨长吁口气：“看来得问问阎君了，想必祂应该知道些內幕。”
    他想起之前和阎王商议对付灵柏仙对策时，阎王当时顾不上太阴娘娘，灵柏仙，唯独对月老所託，甚是意外。
    路晨当时追问，祂还以“天家私事，不可置喙”为由，把自己挡了下来。
    眼下结合真相，想必月老和孟婆的事，阎王十有八九清楚！
    想到这，路晨不再迟疑，点燃一炷线香。
    “你们俩先去旁边等著，我问问义父大人。”
    “是！”
    谢范二女闪到客厅坐下。
    隨著香菸裊裊，阎王牌位之上，縈绕起冥府煞气。
    “臭小子……”
    阎王打了个重重的酒嗝：“本王正与友人吃酒，有屁快放！”
    “义父，不好了，出大事了！！！”
    “……”
    阎王声音陡然拔高几分：“你小子怎么一刻都不得閒！又闯出什么大祸了！”
    “还能有什么事，月老啊！你忘了，我去海城，归根结底不就是月老的试探吗？”
    “月老？”阎王神音陡然有些肃然：“什么事，说来听听。”
    路晨深吸一口气：“义父，原来月老和孟婆是一对，您早就知道，对不对？！”
    此话一出。
    牌位上，冥府煞气骤然一凝。
    “快，月老到底说了什么，速速道来！”阎王声音忽然急了几分。
    路晨点头，又把信中內容，大致说了一遍。
    不料牌位煞气再次僵住不动。
    直到片刻后，在路晨再三呼唤下，方才如烛火摇曳，恢復流动。
    “唉！我就猜到是这么回事！”阎王长嘆一声。
    “义父，这两位仙家，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是怎么走到一起的？你也说给我听听啊！”
    路晨就猜到阎王知情，一时也不免燃起熊熊的八卦之火。
    识海內，阎王略作沉吟，终於点点头：“好吧，既然月老自己都说了，那本王替祂补全补全，倒也无可厚非。小子，进来吧！”
    话音刚落。
    路晨只觉眼前天旋地转，已然入了阎王识海。
    是一座阎罗殿规制的大殿。
    这还是路晨第一次入阎王识海，不觉有些新鲜。
    “坐吧。”
    阎王依旧是钱江城隍街时，那副酷似张飞的粗獷模样。
    二人在茶台两侧相对而坐。
    阎王深深看了眼路晨，方才缓缓开口：“此事本王也是听闻，至於真假，也未可知。”
    路晨点头，正襟危坐。
    阎王继续道：“相传此事，还得从千年前说起。彼时，月老被大天尊器重，特意將其点化为天神，欲授其大任，命其在文昌帝君麾下的司禄学院进修仙律仙法。同一批的准仙神中，就有孟婆这位冥府举荐的阴神。祂们的缘分便由此展开……”
    “敢情是同窗？！”
    阎王頷首：“没错。之后的故事，不用本王说，你大概也能猜到，总逃不过一个日久生情，情意绵绵。可惜天规在前，註定二人没有结果。况且二人还是在进修仙律时彼此倾心，更是罪加一等！
    於是大天尊得知后，龙顏震怒！
    下令无论月老逃到哪里，脚下便会生出荆棘，刺穿祂的双脚。
    至於孟婆，据说本是我冥府一等一的绝色佳人，只因与月老私相授受，便被大天尊惩罚，容貌变得丑陋不堪。”
    两人一路从天庭逃至忘川河畔，谁知忘川河水倒映出孟婆如今的模样。
    孟婆无法面对这样的自己，狠心拋下月老，独自离去。
    可月老始终追在她身后，哪怕双脚被荆棘刺得鲜血淋漓，也浑然不顾。
    而他流淌的仙血，落在忘川河畔，便化作了你们熟知的曼珠沙华。
    也就是彼岸花。
    最终，月老追逐无果，被赶来的北极驱邪院强行押解，押回了天庭。
    罚祂经歷三九雷劫。
    许是祂命大，最终竟在雷劫之下，侥倖活了下来。
    但据说祂下雷池的剎那，原本英俊的面容骤然苍老，华发尽白，成了如今的模样。
    至於是他念及孟婆，故意幻化如此，还是道行大跌，难守容顏，便无人知晓了。
    后来，大天尊仁慈，依旧授祂仙职，祂却毅然去了订婚殿，为人世间男女牵线搭桥。
    由於常在月下行走，故又名月下老人，即：月老。”
    路晨听到这，一时也哑然。
    他猜到这对苦命鸳鸯歷经坎坷，却没想到，竟是这般生死別离的虐心过往。
    阎王也面露惆悵，感慨道：“正所谓，上穷碧落下黄泉。这上穷碧落，乃是月老牵红绳定三世宿命姻缘；这下及黄泉，便是孟婆以泪熬汤解一世情仇执念。
    世间男女姻缘，皆始於月老，终於孟婆。
    据说，这便是『老婆』二字的由来。
    实在是，不胜唏嘘。”
    阎王长嘆一声，目光重新落迴路晨身上，沉声劝道：
    “小子，这回听本王一句，算了吧。
    你跟神仙斗一斗，也就罢了。
    可你如何能与天斗？
    你要知道，束缚住月老的，从来不是天地之间的距离。
    是天条！
    是律令！
    神仙尚且不可为，更何况你一个区区凡人。
    你说，是与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