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小年
    腊月二十四，小年的清早。
    积水潭医院高级病房里，杨海术后的第一夜平稳度过。护士刚量完体温和血压，轻声交代著注意事项。
    李秀娥看著老伴虽然虚弱但明显舒展了些的眉头，心里那块最重的石头终於落了地。
    她抬眼看向守在床边、眼下带著青影的两个儿子，杨帆沉稳，杨明沉默，都透著疲惫。
    “帆子，明子，”李秀娥压低了声音，带著不容商量的口气，“你爹这儿，有大夫护士看著呢，好得很！不用你俩都耗在这儿。
    今儿是小年，家里头就秀芹一个人，带著亮子、晨子、欣丫头，还有个不到三岁的喜悦，我这心里头老不踏实。你们兄弟俩，都回去！
    帮衬著秀芹把年货拾掇拾掇，看看孩子，別让秀芹一个人累趴下了。”
    她一边说，一边麻利地给杨海掖了掖被角，“这儿有我，你们放心！”
    杨海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响，费力地抬了抬手，指向门口的方向，意思明確：都走。
    兄弟俩对视一眼，知道母亲说得在理。父亲情况稳定，高级病房的护理確实周到，母亲精神头也足。
    家里那一大摊子，尤其几个半大孩子，才是眼前最需要人手的。
    “行，娘，那我和大哥先回去。”杨帆点点头，“您有事一定让护士打电话，我接到信儿马上过来。爹，您安心养著。”
    杨明也闷声应了句：“爹，娘，我们走了。”
    他看了眼父亲，又看了眼妻子不在身边时罕见流露出依赖神情的母亲，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和责任感。
    告別父母，兄弟俩走出医院。
    小年的阳光洒在积雪初融的街道上，空气里已隱约可闻零星的鞭炮声和燉肉的香气，过年的气氛开始浓郁起来。打了辆计程车，回到学院路的四合院。
    推开院门，想像中的兵荒马乱並未出现。院子里扫得乾乾净净，连石榴树下的积雪都铲得整整齐齐堆在墙根。堂屋里，彩电正放著《葫芦兄弟》，声音开得不大。
    十一岁的杨晨正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摊著本寒假作业，眉头微蹙，写得认真。
    不到十岁的妹妹杨欣则抱著还不到三岁的侄子喜悦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喜悦的小手指著屏幕上的蛇精，咿咿呀呀。
    杨亮则百无聊赖地在屋里转悠，东摸摸西看看。
    “爸！大哥！二哥！”杨亮第一个发现他们，欢呼著蹦起来，带倒了凳子也顾不上扶。
    “爹！大哥！”杨欣也惊喜地叫道，喜悦跟著学舌：“爹！大大！”
    秀芹正繫著围裙从厨房探出身，脸上带著操劳的痕跡，但眼神明亮：“回来了？爹咋样？”
    “好著呢！手术特別成功，林主任说恢復好了能跟以前差不多！”杨明几步上前，接过妻子手里的抹布，声音里带著轻鬆和心疼，“辛苦你了。”
    秀芹脸上绽开笑容：“顺利就好！辛苦啥，孩子们都挺乖的。”她看向杨帆“帆子，累坏了吧？快歇会儿。”
    杨帆笑著摇摇头，目光落在正埋头写作业的杨晨身上：“晨子，作业做完了？”
    杨晨抬起头，小大人似的匯报：“嗯，五年级的《寒假生活》写完了。”
    他有些的靦腆说，“二哥，除了玩————我想找点书看，或者做点题也行。咱家有书吗？”
    杨帆一愣，隨即有些歉然。
    光顾著买生活用品、安排父亲手术，把弟弟妹妹的学习需求给忽略了。“哎呀，看我这记性！”
    他拍了下额头，“光想著买穿的用的，书还真没顾上买。”
    他看了看墙上的掛钟，快十点半了，“这样，晨子，二哥带你去学院路那边逛逛，那边有书店，还有文具店。你看需要什么，咱买！”
    他顿了顿，想起自己宿舍的东西：“对了，我宿舍还有华夏音乐学院的图书馆借阅证，正好去拿给你。学院图书馆寒假也开门的，你想看书隨时可以去！”
    杨晨的眼睛瞬间亮了：“真的？太好了！谢谢二哥！”他立刻合上作业本，动作麻利。
    一听要出去，杨亮和杨欣立刻扔下电视跑了过来：“二哥！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连小喜悦也张开小胳膊，奶声奶气地喊：“二叔！去！”
    秀芹看著瞬间热闹起来的场面，无奈地笑了，解下围裙：“行吧，都去！正好冰箱里菜也不多了，去附近市场看看有啥新鲜菜买点。喜悦我来抱著。”
    一家人锁好门，浩浩荡荡地出发。杨帆先领著他们去了自己工作的华夏音乐学院。灰墙黛瓦，古树参天，教学楼庄严肃穆，偶尔有穿著时髦的学生背著乐器匆匆走过。
    这对一辈子在田间地头的杨明、秀芹和几个孩子来说，这国家重点高等学府的气息充满了神秘和敬畏感。
    他们好奇地张望著，脚步都不自觉地放轻了。杨帆带著他们简单转了转，去宿舍取了借阅证交给如获至宝的杨晨。
    出了校门，杨帆一看表，十一点半了。他大手一挥：“走，带你们去二哥开的咖啡厅坐坐，吃点东西！”
    “莲花”咖啡厅里正是午间的小高峰，轻柔的钢琴曲流淌，空气中瀰漫著咖啡的焦香和奶油甜点的气息。
    穿著统一制服的店员穿梭忙碌。店长张志勇正低头在吧檯后算帐，抬头看见杨帆领著一大帮家人进来，眼睛一亮，立刻迎了上来：“哎哟！帆子——你们咋过来了？”
    杨帆和他说了情况，他一听，立刻变成了店长，假模假样和大家说，大哥嫂子弟弟妹妹们过年好！欢迎光临，快请进快请进！”
    他说著，已经和服务员一起，麻利地清出一张靠窗的大长桌。
    “志勇哥好！”杨亮嘴甜地打招呼。
    杨明和秀芹则有些侷促地向张志勇点头致意，好奇地打量著这窗明几净、格调洋气的地方—一这就是小叔子开的店？
    杨帆笑著吩咐：“志勇，上点孩子们爱吃的，蛋糕、三明治、义大利面都行。咖啡他们喝不惯，都换成鲜榨果汁吧。”
    “好嘞！没问题！包在我身上！”张志勇应得爽快，转身就亲自去后厨张罗。
    不多时，桌上就摆满了诱人的食物：鬆软的奶油蛋糕、夹著火腿蔬菜的三明治、热气腾腾的番茄肉酱意面、金黄酥脆的炸薯条，还有几大杯橙黄透亮的鲜榨果汁。
    孩子们的眼睛都看直了，连秀芹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吃吧吃吧，这是咱自己开的店，別拘束，就跟自己家一样。”杨帆招呼著。
    孩子们欢呼一声，立刻开动。杨亮叉起一大块蛋糕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杨晨斯文地切著意面；杨欣小口咬著三明治；喜悦坐在妈妈腿上，小手抓著薯条，吃得满嘴油光。
    果汁的酸甜，更是让孩子们讚不绝口。
    杨明和秀芹起初还有些放不开，在杨帆的催促下也尝了尝，新奇的味道让他们连连点头。
    张志勇还特意送了一盘刚烤好的曲奇饼乾，气氛热闹又温馨。
    饱餐一顿，孩子们精力旺盛，不宜在咖啡厅久留。领著家人直奔学院路附近最大的新华书店和旁边的文具店。
    书店里书香扑鼻。杨晨一头扎进了教辅书和课外读物区，像条小鱼游进了知识的海洋。
    杨帆由著他挑，这个“小学霸”很快选定了《中学生优秀作文选》、《趣味数学300题》、一本《十万个为什么（自然卷）》和几本崭新的笔记本、钢笔、墨水。
    杨亮则对小人书和故事画报更感兴趣，杨帆也给他买了几本《西游记》连环画和《少年科学画报》。
    杨欣则挑了几个漂亮的铅笔盒、橡皮和带香味的铅笔，还有一本《安徒生童话选》。
    秀芹也顺手买了本《家庭生活小窍门》。
    从书店文具店出来，一行人又逛起了街。
    小年的集市格外热闹。
    糖葫芦红艷艷地插在草把子上，吹糖人的老爷爷手法嫻熟，面人摊前色彩繽纷，空气中飘著烤红薯和炒栗子的甜香。
    杨帆几乎是有求必应：给杨亮买了把木头做的玩具手枪，给杨晨买了盒高级的象棋，给杨欣买了个会眨眼的洋娃娃，给喜悦买了只会蹦跳的铁皮青蛙。
    杨明和秀芹看著孩子们兴奋的笑脸，还有小叔子毫不吝嗇的付出，心里既感动又有些不好意思。杨帆只是笑：“过年嘛，图个高兴！”
    走走停停，看什么都新鲜好奇。
    贫穷农村出来的他们，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大城市的繁华和年节的热闹。这一逛，不知不觉就过去快两个小时。
    往回走的路上，经过学院门口时，杨帆看到嫂子秀芹用棉袄裹著已经在她怀里睡熟的喜悦，小脸红扑扑的。
    他心头忽然一动一快过年了，一家人身上穿的大多还是从老家带来的旧衣服，他竟然把买新衣服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
    “哥，嫂子，跟我来！”杨帆脚步一转，带著他们往前又走了两三百米，来到一处门庭若市的店铺前。
    “莲花服饰”四个大字招牌，在冬日阳光下格外醒目。
    明亮的落地玻璃窗里，模特身上展示著新潮的羽绒服，顏色或者鲜艷，或者沉稳。
    店內人头攒动，顾客盈门，几个店员忙得脚不沾地。
    “嚯，这么多人！”杨明惊嘆。
    “这就是咱家开的店？”秀芹抱著熟睡的孩子，难以置信地看著这气派的门面。
    杨帆点点头，领著家人走了进去。正在前台处理订单的赵澜一眼看见杨帆，赶紧迎了上来：“杨帆！您来了！”
    隨即看到他身后的一大群人，特別是杨明、秀芹和几个孩子，立刻明白了，“这是————叔叔婶子大哥嫂子弟弟妹妹们吧？快请里面坐！外面人多挤！”
    听说这些都是杨帆的血亲，赵澜更是热情。
    她朝后面喊了一声：“凤娟！丽华！快出来！杨哥带家里人来做衣服了！”
    周凤娟和代丽华应声从后面的工作间跑出来，脸上都带著惊喜的笑容。
    周凤娟性子爽利，一眼看到抱著孩子的秀芹，立刻亲热地拉著她的胳膊：“嫂子是吧？来来来，试试咱们新上的羽绒服！这料子，这充绒量，保准暖和又轻便！”
    说著就从衣架上取下两件不同款式的女式羽绒服，一件是典雅的枣红色，一件是稳重的藏青色，不由分说就往秀芹身上套。
    代丽华则蹲下身，笑眯眯地开始给杨欣、杨晨、杨亮量尺寸：“小妹妹，小弟弟们，別动啊，姐姐给你们量量，做两身漂亮的新衣服过年穿！”
    秀芹被周凤娟的热情弄得有点手足无措，摸著身上那件轻暖蓬鬆的枣红色羽绒服，又看看標籤上的价格，连连摆手：“哎呀，一件就够了，一件就够了！太贵了————”
    周凤娟笑道：“嫂子，您客气啥！这店就是杨大资、杨帆同学开的！他是俺们的大股东！您就是拿十件八件，那也是应该的，哪能收您的钱？”
    她平时喊杨帆大资本家喊习惯了，这会儿，当著杨帆家人的面，差点又禿嚕出来。
    杨帆也笑著点头：“嫂子，是真的。喜欢哪件就拿哪件，让丽华姐给你们量准了，年前抓紧做出来。亮子、晨子、欣丫头，每人做两套，过年换著穿！”
    这下杨明和秀芹彻底傻眼了。
    看看这气派的店面，看看门口等著拿货、交钱眼都不眨的顾客，再看看眼前这些穿著统一制服、手脚麻利、对杨帆恭敬又亲热的合伙人————
    他们这才真切地意识到，自己这个弟弟/小叔子，在京城这几个月，是真真正正创下了一份让他们想都不敢想的家业！
    写作，开咖啡厅，办服装厂，这“莲花服饰”生意红火得让人眼晕！
    杨明的眼神里充满了震撼和复杂的情绪，他拍了拍杨帆的肩膀，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低沉的感慨：“帆子————你————行！”
    秀芹更是激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摸著身上那件做工精良的羽绒服，感觉像做梦一样。
    赵澜一边指挥店员招呼其他顾客，一边抽空跟杨帆低声说：“对了杨帆，前两天你送衣服那个老师，就是华音那个姓李的女老师，又来了。”
    “哦？她还想买？”杨帆问。
    “可不是嘛！”赵澜撇撇嘴，“她想买件跟你送她那件一样的高级定製款，说是给她妈妈带回去。
    结果一看顏色，嘖，嫌不好看！我跟她说高级款都预定到年后了，现货一件没有。
    看她是您同事，我好说歹说，看您面子，才把咱们库存最后一件华音学院特供版”的黑色中长款匀给她了。那可是好料子好绒！
    结果您猜怎么著？她试了试，嫌款式不够高级”，领子不够洋气，还抱怨说没有收腰设计————
    走的时候脸色可不好看，嘴里还嘟囔著名不副实”不值这个价”，就差给差评了！”
    旁边的周凤娟和代丽华听到这话，都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周凤娟快人快语：“哎呀我的天，还嫌不够高级”？她那点工资，要不是托杨哥的福，想买咱这特供版”还得排队呢！真是不识货！”
    代丽华也笑著摇头：“这种人啊，最难伺候。杨哥您可別往心里去。”
    杨帆听著，只是淡淡笑了笑，没多说什么。
    商场如战场，眾口难调，有讚誉自然也会有挑剔，这在他意料之中。
    倒是杨亮和杨晨，被周凤娟领著去看后面的生產车间了，看著工人们踩著缝纫机，填充著雪白的鸭绒，將一块块布料变成漂亮的衣服，看得津津有味，觉得新奇无比。
    量好尺寸，选定了款式和顏色，约定好取衣时间。
    杨帆一家在店员们热情的“过年好”声中离开了“莲花服饰”。
    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的金辉洒在胡同的灰墙上。杨明抱著睡醒后精神抖擞的喜悦。
    王秀芹提著刚在菜市场买的新鲜蔬菜和一条活鱼，杨亮、杨晨、杨欣嘰嘰喳喳地討论著新衣服和新玩具，每个人脸上都洋溢著满足的笑容和对新年的热切期盼。
    杨帆看著身边至亲的笑脸，心中一片安寧。
    父亲的病痛正在远离，家人的团聚近在眼前，事业的根基也正一点点扎实。
    这个在京城的小年，充满了汗水、泪水，但最终被浓浓的温暖和希望浸透。
    属於杨家的、全新的、热气腾腾的生活画卷，正徐徐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