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9章 风箏与老道士
1943年4月初。
北平的倒春寒带著塞外戈壁的狂沙,铺天盖地地席捲了这座歷经沧桑的古都。
黄沙漫天,將原本就灰暗的苍穹遮蔽得如同黄昏。
太阳在沙尘的滤镜下变成一个惨白而没有温度的圆盘。
狂风卷著沙砾,打在西城区一条僻静胡同的破旧灰砖墙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胡同深处,一座毫不起眼的四合院大门紧闭。
门鈸上结著一层薄薄的沙土,显然已经有日子没怎么开启过了。
四合院的东厢房里,光线昏暗。
窗户纸被外面的风沙吹得剧烈鼓胀,仿佛隨时都会破裂。
屋里没有生火炉,阴冷的空气如同凝固的冰水,浸透了屋內的每一件陈设。
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桌前,坐著一个穿著深灰色长衫的中年男人。
他戴著一副眼镜,面容清癯,鬢角微霜。
即使在这样恶劣的天气和阴冷的环境里,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长衫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透著一股旧时代文人的儒雅与严谨。
但如果仔细观察他那双在镜片后的眼睛,就会发现那里积聚著如同深渊般的沉静与敏锐。
他就是【风箏】。
中共地下党在北平蛰伏最深、级別最高的情报王牌。
在风箏的对面,隔著一张刻著楚河汉界的棋盘,坐著一个形容枯槁的老者。
老者没有穿道袍。
而是一身市井中最常见的青布棉袍,头上戴著一顶瓜皮帽,双手拢在袖筒里。
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在天桥底下摆摊算卦的老头。
这正是老道士,。
那个曾经在西山山神庙里拨弄风云,用象棋残局和民间童话传递出无数绝密情报的地下联络人。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偶尔落子的“啪嗒”声,以及风沙击打窗欞的声响。
风箏修长的食指和中指,夹起一枚黑色的棋子,在半空中悬停了片刻。
並没有落下,而是將其轻轻放回了棋篓里。
“天津那边的局势,比我们预想的还要糟糕。”
“陈墨同志他们已经进入了天津卫。但是,他们一头撞进了一张由经济学和心理学编织的铁网里。”
风箏的声音低沉、平缓,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
老道士没有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盯著棋盘上的残局,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风沙磨过。
“那个新上任的女特务,叫松本琴江的?”
“是她。”
风箏拿起桌旁的一份用极小字体密密麻麻写满情报的纸条,目光在上面扫过。
“这个人不简单。”
“她利用陈墨急需紫铜和无缝钢管的心理,在黑市上放出了饵。现在,整个天津的地下黑市、青帮、漕帮,甚至法租界的巡捕房,都被她用利益这根线死死地拴在了一起。”
风箏放下纸条,摘下眼镜。
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仔细地擦拭著镜片上的微尘。
“昨天深夜,延安方面发来了绝密急电。”
提到“延安”两个字。
老道士的腰板微微直了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郑重的光芒。
“中共中央社会部,直接下的指令。”
风箏重新戴上眼镜,语气变得异常严肃。
中共中央社会部是我党统管情报、保卫和反间谍工作的最高领导机关。
由延安最高层直接领导,掌握著所有敌后战线最核心的机密。
能够让中社部直接下达指令,说明天津的这场暗战,已经上升到了影响整个华北抗战大局的战略高度。
“中社部的首长在电报里指出,日军在冀中平原的扫荡虽然被粉碎,但他们正在改变策略。”
风箏一字一句地复述著电文的核心內容。
“敌人正在由军事围剿,转向更为隱蔽的经济绞杀。松本琴江在天津推行的物资统制和『联银券』强制兑换,实际上是在抽乾沦陷区的最后一滴血,以此来反哺他们在太平洋战场上日益枯竭的战爭机器。”
“首长的指示很明確:陈墨同志在天津的行动,已经不再是单纯的营救沈清芷同志,更不是简单的物资採购。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金融战和反封锁战。天津地下党组织,必须不惜一切代价,粉碎特高课的经济绞索,打通太行山与外界的战略物资通道。”
老道士听完,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然后缓缓吐出。
“难啊。天津卫是十里洋场,是名利场,是烂泥潭。”
“在那种地方,炮弹是不管用的。松本琴江手里握著发钞权和物资审批权,她就是那个牌桌上的庄家。陈墨手里只有两箱不知真假的盘尼西林,怎么跟庄家赌?”
老道士摇了摇头。
“所以,他需要一枚能在关键时刻,掀翻赌桌的棋子。”风箏的目光重新落在了棋盘上。
他伸手拿起一枚“卒”,向前推了一步,恰好卡在了老道士那枚“老將”的咽喉要道上。
“一枚看似不起眼,却能卡死全局的棋子。”
老道士看著那枚“卒”,沉默了片刻,嘴角突然勾起些苦涩的笑意。
他没有去管棋盘上的死局,而是转过头,看向了窗外那漫天的黄沙。
“说起这世道,有时候想想,真是一出荒诞到了极点的大戏。”
老道士的语气里透著一种歷经沧桑后的悲凉。
“咱们在这阴暗的屋子里,算计著怎么给前线的將士们弄点造子弹的紫铜。”
“陈墨在天津卫的下水道里,跟特高课的精算师斗法。这大半个中国都在流血,都在饿死人。”
“可是,你知道那位坐在长春偽满皇宫里的康德皇帝,眼下在忙些什么吗?”
老道士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嘲讽。
风箏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显然,作为北平情报网的核心,他对偽满洲国的动向了如指掌。
“溥仪?”
风箏淡淡地吐出这两个字。
“是啊,就是咱们那位末代皇帝。”
老道士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在桌子上轻轻敲了敲。
“刚传来的消息。关东军在太平洋上吃了败仗,正在疯狂地从东北抽调兵力和物资,连老百姓的铁锅都收上去化了造枪。”
“可这位皇帝陛下,却在这个节骨眼上,正忙著给自己纳妾呢。”
老道士冷笑了一声。
“听说是个才十五岁的女学生,叫李玉琴。”
“长春那边的特务机关和那个叫吉冈安直的御用掛,煞有介事地在长春的女中里给他挑人。”
“这位皇帝陛下怕日本人给他安插日本女人当眼线,又不敢明著反抗,只能在一堆照片里挑了个看著最老实、最没背景的中国女孩。马上就要举行什么册封大典了,还要封人家做『福贵人』。”
“外头战火连天,几千万人流离失所……”
“他倒好,躲在那个日本人给他修的笼子里,一边算卦占卜怕被日本人毒死,一边还在摆著大清朝的威风,做著他那后宫佳丽、万岁万岁万万岁的春秋大梦。”
老道士的声音越发低沉,透著一种深刻的厌恶与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