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0章 逐鹿天津
“你看,这就是日本人的手段。”
老道士话音刚落,风箏便接过了话头。
“他们需要一个虚假的躯壳,来掩盖他们吸血的本质。溥仪的偽满洲国是这样,松本琴江在天津卫推行的『经济繁荣』也是这样。”
“他们维持著租界里的歌舞昇平,维持著黑市上的纸醉金迷,甚至默许青帮和漕帮的火併,都只是为了一个目的……”
“那就是让所有人在这种虚假的繁荣和內耗中,忘记反抗,乖乖地交出他们手里的最后一粒粮食和最后一块铜。”
风箏目光灼灼地看著老道士。
“溥仪是个没有骨头的可怜虫,他选择了在这虚假的躯壳里当一具行尸走肉。但陈墨不同。”
“我们共產党人也不同。我们要做的,就是用铁和血,把这个虚假的躯壳彻底砸碎。”
风箏站起身,走到书桌后的一个暗格前,输入密码,打开了一个小型的铁皮保险箱。
他从里面拿出一个用牛皮纸严密包裹的信封,用红漆封了口,上面没有任何字跡。
“老王。”
风箏转过身,將那个信封递到老道士面前。
“天津那边,小提琴的渠道已经被松本琴江盯死了。陈墨现在虽然和漕帮的王世荣接上了头,但局势依旧不容乐观。”
“中社部的命令是:必须派一位级別足够高、经验足够丰富、且完全脱离天津现有暴露情报网的特派员,去给陈墨当这根定海神针。”
风箏看著老道士那张沟壑纵横的脸,语气中带著敬重与不舍。
“这个任务,只能交给你了。”
老道士没有推辞,也没有犹豫。
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老年斑的手,稳稳地接过了牛皮纸信封。
“这里面是什么?”老道士问。
“是一份名单,和一组备用密码。”
风箏压低了声音。
“名单上,是中社部在天津卫最深层的三枚『冷棋』。”
“这三个人,有在海关的,有在法租界公董局的,甚至有一个,在偽政府的金融统制委员会里。他们蛰伏了五年,从未被启用过,连小提琴都不知道他们的存在。”
“告诉陈墨,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动这三个人。但如果到了掀桌子的时候,这三个人,就是他卡死松本琴江喉咙的那枚『卒』。”
老道士將信封贴身收好,放入怀里最隱秘的夹层。
“我知道了。”
老道士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破旧的青布棉袍。
他再次看了一眼桌上的那盘残局,
那枚黑色的“卒”,依然死死地顶在红方老將的脑门上。
“这盘棋,我替他下完。”
老道士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转身走向门口。
“老王,一路保重。天津的雪,化得比北平脏。”
风箏在背后轻声说道。
老道士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推开门,瘦削的身影瞬间融入漫天的黄沙与狂风之中。
……
三天后。
1943年4月8日。天津,老龙头火车站。
一列从北平开来的绿皮慢车,在一阵刺耳的钢铁摩擦声中,喷吐著浓烈的白色的蒸汽,缓缓停靠在破败的站台上。
这趟车在路上走走停停,足足开了十几个小时。
车厢里塞满了逃荒的难民、倒腾小买卖的小贩,以及各种散发著酸臭和发霉气味的人群。
车门刚一打开,人群便像是一群受到惊嚇的羊群,疯狂地向车门涌去。
站台上,一队穿著黄呢子大衣的日本宪兵端著装有刺刀的步枪,如临大敌地站在出站口。
几个穿著黑皮的偽警察手里拿著警棍,毫不留情地抽打著那些走得慢或者看起来可疑的旅客。
“良民证!行李打开!快快的!”
偽警察的叫骂声和妇女儿童的哭喊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天津卫每天都在上演的日常交响乐。
在这拥挤不堪的人流中。
一个穿著青布棉袍、戴著瓜皮帽的老者,拄著一根破旧的木拐杖,背著一个灰扑扑的帆布褡褳,隨著人流缓慢地向前挪动。
他看起来很普通。
那张黝黑、布满皱纹的脸,让他和这车厢里成百上千的底层难民,没有任何区別。
没有人会注意到,他那拄著拐杖的右手,即使在被后面的人群推搡时,依然稳得没有一丝颤动。
轮到老道士接受检查时,他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张带著体温和汗渍的良民证,双手递给了一个偽警察。
那警察嫌弃地用两根手指捏过证件,看了一眼。
“王得水?来天津干嘛的?”
警察用警棍捅了捅老道士的帆布褡褳。
“回老总的话,来……来投奔闺女的。”
老道士操著一口直隶口音,声音沙哑。
“乡下遭了灾,没法活了,来天津卫討口饭吃。臢褳里就是几件破衣服和一点乾粮。”
警察见他这副穷酸样,也懒得去翻那个散发著霉味的褡褳,將良民证扔回给他。
“滚滚滚!別在这儿挡道!天津卫的饭可不好要,別饿死在街头没人收尸!”
“是,是,多谢老总,多谢老总。”
老道士连连鞠躬,捡起良民证,拄著拐杖,步履蹣跚地走出了火车站的检票口。
一出车站,一股带著浓烈海腥味、煤烟味的冷风,扑面而来。
老道士停下脚步,抬头看去。
不远处,海河的水面在灰暗的天空下泛著铅灰色的波光。
万国桥巨大的钢铁骨架横跨两岸,桥上行驶著叮噹作响的有轨电车。
河对面,法租界和英租界那些高耸的洋楼建筑,在雾霾中若隱若现,仿佛是一座座用金钱和鲜血堆砌起来的巨大海市蜃楼。
这就是天津卫。
老道士握紧了手中的拐杖,那根隱藏在掌心里的牛皮纸信封,仿佛散发著某种灼热的温度。
他没有叫黄包车,也没有四处张望。
而是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一样,低著头,混入了火车站广场上那熙熙攘攘、却又死气沉沉的人流中。
他知道,在这座庞大城市的某个阴暗角落里,陈墨正在等待著他。
等待著他带来那把能够切断松本琴江经济绞索的、来自中社部的锋利手术刀。
老道士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通往日租界和法租界交界处那错综复杂的胡同深处。
天津的暗战,隨著这枚老將的入局,终於到了图穷匕见、生死相搏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