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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1章 飞舞的废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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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津卫的四月,风里总是夹著一股海河水面上泛起的泥腥味。
    这股味道穿过万国桥的钢铁骨架,掠过日租界林立的洋行招牌,最终在这座庞大城市的阴暗缝隙里沉淀下来,变成一种挥之不去的腐朽气息。
    老道士,现在化名为王得水.
    他拄著那根磨得溜光的木拐杖,在法租界边缘的一条小街上缓慢地走著。
    他的步伐不大,每一次拐杖落地,都仿佛在丈量著这条街道的衰败。
    路边的一个早点摊前,排著长长的队伍。
    一个穿著破旧长衫的教书先生,正从怀里掏出厚厚的一沓钞票。
    那上面印著偽中华民国临时政府“联合准备银行”的字样。
    这种被称为“联银券”的纸幣,在日本人刺刀的强制推行下,已经成了市面上的唯一法定货幣。
    但它的购买力,却像这春日里的残雪一样,消融得令人绝望。
    “老板,这麻花怎么又涨了?”
    “昨天还是三千块一根,今天怎么就五千了?”
    教书先生看著手里那一沓足有上万面额的联银券,声音里带著近乎哀求的颤音。
    “嫌贵您別买啊!”
    胖老板没好气地挥舞著手里的长筷子,將油锅里的麻花翻了个面。
    “这联银券一天一个价,跟废纸有什么两样?我这买面、买油,人家背后要的都是现大洋或者金条。您手里的票子,明儿个早上说不定连擦屁股都嫌硬!”
    这时一阵冷风吹过,教书先生手里没捏紧的几张联银券被风捲起,像出殯时拋洒的纸钱一样,在半空中打著旋儿,落在了泥泞的下水道格柵上。
    没有人去捡。
    因为在这个被经济统制和通货膨胀双重绞杀的城市里,
    老百姓的命,甚至比不上那一小块被炸得金黄的劣质麵团。
    老道士收回目光,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深的悲悯与冷酷。
    他没有去关注那些正在吸血的银行和金融机构,因为他知道,那只是日本人用来掠夺的工具。
    真正的战场,在那些看不见的物资流转和人心贪婪之中。
    风箏说得对,松本琴江是个精算师。
    她用这些不断贬值的废纸,把老百姓手里最后一点真实的財富——粮食、棉布、甚至铜铁,全部榨乾,用来填补日本帝国那巨大的战爭窟窿。
    老道士压低了瓜皮帽的帽檐,转身走进了一条名为“福安里”的狭窄弄堂。
    这地方靠近法租界的老西开教堂。
    他的目標不是教堂,而是教堂后墙外的一排旧书摊。
    在地下工作者的世界里,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都可以成为传递生死的信箱。
    他走到一个卖旧字画和线装书的摊位前。
    摊主是个瞎了一只眼的半老头子,正缩在破棉袄里打盹。
    老道士用拐杖在摊位边缘的一个缺角处轻轻敲了两下。
    然后用缓慢的动作,从怀里掏出一本残破的《麻衣神相》,放在了摊位上。
    书的封面上,有用极淡的铅笔画下的一个极其隱蔽的符號。
    一个残缺的棋盘,上面只有一枚孤零零的“卒”。
    摊主依然闭著眼,但那只放在膝盖上的手却微微动了一下,食指和中指交替敲击了三下膝盖。
    信號送出去了。
    老道士没有多做停留,转身继续向前走去,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去那个预定的安全屋,等待命运的敲门声。
    ……
    与此同时。日租界,宫岛街,袁文会公馆。
    这座占地极广的日式与西洋结合的洋楼,此刻戒备森严。
    几十个穿著黑色短打、腰间別著短枪的青帮打手,像是一群护食的恶犬,在公馆的各个出入口来回巡视。
    公馆二楼的书房里,烟雾繚绕。
    袁文会,这个在天津卫呼风唤雨、心狠手辣的青帮头子,此刻正靠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上,手里把玩著两枚温润的狮子头核桃。
    他的脸上有一道从左眼角一直延伸到耳根的刀疤,隨著他咀嚼的动作,那道疤痕像是一条活著的蜈蚣在蠕动。
    “金算盘,你確定那王世荣手里,有二十箱美国原装的盘尼西林?”
    袁文会的声音有些沙哑,透著一股常年吸食鸦片留下的颓废,但眼神却亮得嚇人。
    乾瘦的金算盘站在办公桌前,微微弓著腰,脸上堆满了討好的笑容:“袁老板,这事儿千真万確。”
    “王世荣那小子虽然滑头,但他不敢拿这种掉脑袋的事来消遣咱们。而且我让人去查了,最近確实有一批打著南京方面幌子的军列在天津卸过货。特高课那边虽然封锁了消息,但漏出来的风声,跟王世荣说的严丝合缝。”
    袁文会停止了转动核桃,两枚核桃在掌心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二十箱啊……”
    “这要是弄到手,转卖给国军的游击队,或者是那些急著保命的达官贵人,这利润,翻上十倍都不止。”
    袁文会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中爆发出毫不掩饰的贪婪。
    “可是老板,王世荣要的不是钱,是黄金和紫铜。”
    “黄金咱们库里还有些底子,但紫铜和无缝钢管……那可是日本人统制的军需品。松本课长最近查得极严,咱们大规模调动这些东西,恐怕瞒不过她的眼睛。”
    金算盘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松本琴江那个臭娘们儿!”袁文会猛地坐直了身子,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脸上的刀疤瞬间充血变红。
    “老子带著青帮的弟兄,在码头上替她当牛做马,帮她镇压工人,帮她抢地盘。结果呢?她把肥肉都留给大日本皇军,连口汤都不给老子留!这几个月,她用那破联银券,把老子手里的硬货换走了多少?”
    袁文会的胸膛剧烈起伏著,长期的屈辱和对財富的极度渴望,在这一刻彻底压倒了对日本人的恐惧。
    “她不让咱们活,咱们就得自己找食吃。”
    袁文会眯起眼睛,冷冷地看著金算盘。
    “特高课虽然厉害,但天津卫的地下水路,还是咱们青帮说了算。去,传我的话。”
    “把咱们在南市、小白楼那几处暗仓里囤的废旧电缆、铜管,全都给我扒出来,连夜熔了,铸成铜锭。还有,去黑市上放话,高价收购紫铜,不管来路,只要现货。告诉下面的堂主,动作要快,要散,化整为零,別让巡捕房的狗鼻子闻出味来。”
    “老板,这可是要冒掉脑袋的风险啊。万一被日本人发现了……”金算盘擦了把冷汗。
    “怕什么?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袁文会冷笑一声。
    “只要咱们把那二十箱盘尼西林弄到手,到时候就算松本琴江发现了,老子拿出一半的药来孝敬冈村寧次,她一个特高课课长敢拿老子怎么样?在这乱世里,手里有药,就等於捏著阎王爷的生死簿!”
    “是,是,老板英明!”金算盘连连点头,转身退出了书房。
    袁文会重新靠回沙发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已经开始幻想那堆积如山的金条和西药。
    他以为自己是这局棋里最聪明的猎手,却不知道,自己正一步步走入那个由陈墨亲手编织、由松本琴江默许的死亡漩涡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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