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群世家子弟还要爭论不休的时候。
    原本还有些许交谈声和茶盏碰撞声的听雨轩，突然毫无徵兆地安静了下来。
    空气中，一股淡淡的，却极具压迫感的冷冽香气，隨著一阵微风飘进了凉亭。
    那个满脸不屑的背头青年正准备端起茶杯润润嗓子，感受到这股气氛，手腕一僵，余光扫向来人的方向，脸色“唰”的一下白了。
    不仅是他，刚才还在大声反驳的花格子青年，胖青年，以及周围几桌那些平时眼高於顶的世家代表们，此刻所有人都放下了手里的东西，齐刷刷地站直了身体，低垂下视线，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口。
    坐在角落里的寧梧抬起眼皮，顺著眾人的目光看去。
    长廊的尽头，沈絳仙正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她今天换了一身极其贴身的纯黑色丝绒长裙，款式简约到了极点，没有过多的装饰，但那种由顶级材质和完美剪裁勾勒出的身段，却透著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锐利。
    她的身后，错落有致地跟著四五名抱著文件夹，面色严肃的沈家高级幕僚。
    沈絳仙走到听雨轩最中央的那张主桌前。
    “坐吧。”
    这轻飘飘的两个字落下来，周围的那些各大家族的话事人和核心子弟们，才如蒙大赦般，小心翼翼地拉开椅子重新坐下。
    即便坐下，也没人敢把背靠在椅背上，全都是正襟危坐，只坐了椅子的三分之一。
    沈絳仙从旁边的一名幕僚手里接过一份简报，隨手翻开，开始了今天这场茶会例行的公事。
    “你们提交的的资產清算，我已经看过初步的財报了。”
    “这些天大夏各地的动乱，確实让大家铺在各地的几条下线受了点损失。不过，既然现在官方已经介入重建，旧的盘子砸了，新的蛋糕端上来了。”
    “沈家吃肉，各位跟著喝汤，这是规矩。”
    她翻过一页纸，继续说道：“城南的那片新规划的特许灵材交易区，沈家占七成。剩下的三成，在座的各位按去年的业绩份额自己去分。”
    “在此期间，我不希望听到任何关於抢地盘，或者是互相下绊子的破事。谁要是觉得手里的份额不够，或者嫌这一块利润太薄......”
    沈絳仙终於把视线从简报上移开，隨口拋下一句。
    “那就直接从大夏的盘子里退出去，沈家不强求。”
    没有人敢表达不满。
    甚至有几个小家族的话事人，还在忙不迭地点头称是。
    能在沈家吃剩的利润里分走三成，对他们来说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寧梧坐在最边缘的角落位置。
    他端著自己那杯早就放凉的茶，一边慢条斯理地喝著，一边看著被眾人眾星拱月般围在中央的沈絳仙。
    说实话，他还挺少见到沈絳仙这副正儿八经谈生意的模样的。
    这副冷静高效，甚至有些刻板的门阀掌舵人做派，倒还真有几分唬人的气势。
    坐在他对面的钱三少，此刻连核桃都不敢盘了。
    他眼观鼻鼻观心，儘可能地降低著自己的存在感，偶尔还用余光偷偷瞟一眼寧梧，生怕这位爷突然觉得无聊，搞出点什么大动静来。
    就在这时，主桌那边的沈絳仙微微偏过头，听著旁边一名幕僚的低声匯报。
    “大小姐，关於北郊......”幕僚的话还没说完。
    沈絳仙的视线在听雨轩里隨意地扫过。
    由於寧梧他们坐的位置比较偏，加上前面有一根红木柱子挡著一半，一开始並不显眼。
    但就在她的目光即將划过那个角落收回的时候。
    她的视线，突然停住了。
    那张端庄威严的脸上，出现了一秒钟的错愕。
    寧梧。
    他怎么会在这里？
    这小子，嘴上说著不感兴趣，转身就跟著钱家老三跑到自己的地盘上来了？
    “大小姐？”
    旁边正在匯报的幕僚见沈絳仙突然停了下来，目光直直地盯著角落，有些疑惑地顺著视线看了过去，小声提醒了一句。
    但那个角落里除了钱家那个滑头的三少爷，就只有一个看著挺面生的年轻人。
    “行了。”
    沈絳仙非常突兀地开口打断了幕僚的话。
    她伸出白皙的手指，隨意地將面前那份刚刚翻了两页的简报合上。
    “啪”的一声轻响。
    周围竖著耳朵等指示的各大家族代表们，精神瞬间一紧，以为自己是不是又做错了什么惹这位姑奶奶不高兴了。
    紧接著。
    在所有人茫然不解的目光中。
    沈絳仙从红木椅上站了起来。
    她环视了一圈四周，毫无预兆地宣布道：
    “今天就到这儿吧。”
    “茶会解散了。各位，各回各家。”
    这句话一出来。
    整个听雨轩的空气都凝固了。
    所有人面面相覷，互相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大写的懵逼。
    解散？
    这就解散了？！
    这才坐下来不到三分钟啊！
    沈大小姐甚至连屁股都还没坐热，杯子里的茶一口都没喝。
    刚才提到的份额划分，那是重头戏没错，但接下来的资源调配，各家下半年的供奉定额，这些真正关乎大家身家性命的核心议题，一个字都还没开始聊呢啊！
    这就像是把人叫到饭店，刚上了个凉菜，主家突然站起来说买单走人一样。
    太荒谬了！
    “大......大小姐？”
    一个平日里在沈家阵营里算是比较有资歷的老一辈世家家主，仗著年纪大，硬著头皮站了起来。
    他满脸的为难和不解，赔著笑脸试探性地问道：
    “这......这就散了？可是关於西山那两条新矿脉的开採许可批覆，咱们上个月就报上去了。您看这事儿，是不是稍微给我们几家透个底，哪怕是一句话也行啊。”
    其他人虽然不敢说话，但也纷纷用祈求的目光看著沈絳仙。
    毕竟大家大老远推了所有的应酬跑过来，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手底下的家族也不好交代啊。
    沈絳仙听到老者的问话。
    她停下了转过身的动作。
    原本眼底那点因为看到寧梧而浮现的兴味瞬间收敛得乾乾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那种冷入骨髓的冰寒，以及高高在上的不耐烦。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凉凉地落在那个老家主身上。
    被这道目光一扫，老家主额头上的冷汗“唰”的一下就下来了，刚才还勉强支撑的笑脸瞬间僵住。
    “怎么？”
    “我说今天到这儿，解散。你们是听不懂我在说什么吗？”
    她微微扬起下巴，眼神在四周那些错愕的脸上冷冷地扫了一圈。
    “什么时候，我沈絳仙做事，改变个行程，还需要站在这里，向你们一一解释原因了？”
    眾人这才猛地清醒过来。
    眼前站著的，不是什么跟他们和气生財的生意伙伴，而是那个一言不合就能让他们全家从帝都消失的活阎王！
    讲道理？要解释？
    有命要，没命听啊！
    “不不不！不敢！不敢！”
    那名老家主嚇得双腿一软，连连鞠躬道歉：“是老朽多嘴！老朽糊涂了！大小姐您日理万机，自然有您的道理，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有了第一个带头服软的，剩下的人哪里还敢有多半句废话。
    哪怕心里再憋屈，再多疑惑。
    “大小姐您歇著，我们告辞了！”
    “打扰大小姐清静，我们这就滚。”
    刚才还在那里高谈阔论，端著架子分析天下大势的孙少李少等人，此刻一个个低著头，活像挨了训的孙子。
    一群人连椅子都顾不上摆正，在不到十秒钟的时间里，呼啦啦地全从听雨轩撤了出去，生怕走得慢了被这位大小姐记恨上。
    没等一分钟，原本拥挤热闹的凉亭，瞬间变得空空荡荡。
    就只剩下沈絳仙和她的那几个幕僚。
    哦，角落里，还坐著两个没动地方的人。
    寧梧是懒得动。
    钱三少是不敢动。
    其实钱三少刚才看到大部队撤退的时候，他那两只脚已经本能地要跟著大溜一起开溜了。
    但是他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稳如泰山，甚至还饶有兴致地看著沈絳仙发挥的寧梧。
    他生生把迈出去的腿给缩了回来。
    只能硬著头皮坐在这里当电灯泡了。
    沈絳仙看了一眼落荒而逃的眾人，没有理会。
    她转过身，非常隨意地衝著身后那几个幕僚挥了挥手。
    “你们也退下。今天没別的事了。”
    “是，大小姐。”幕僚们训练有素地收拾好文件，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凉亭的范围，甚至很贴心地把周围负责端茶倒水的侍女也一併带走了。
    现在。
    这偌大的风景绝佳的人工湖畔。
    只剩下他们三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