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 撕烂这张脸
第145章 撕烂这张脸
翌日清晨,主厅。
红绸喜字尚未撤去,厅內却已恢復了平日的肃穆。
王语嫣换了一身藕荷色缠枝莲纹的襦裙,外罩淡青半臂,乌髮綰了简单的妇人髻,簪一支素玉簪,通身再无多余佩饰。
少女眉目间褪去了少许该有的青涩,染上几许初为人妇的温软倦意,行走时步態都比往日更显端庄”。
陆青衣自己造的孽,便扶著她手臂,將好丈夫的形象狠狠拉满。
婚礼在曼陀山庄也確实方便,毕竟依照这时的礼俗,新婚次日需拜见尊长,敬茶改口。
两人到时,厅內上首巫行云已端坐主位,副座李青萝还是那么魂不守舍的模样,似乎比昨日更甚许多,敷了厚厚的粉也盖不住眼下的青黑与面色的灰败,嘴唇抿得死紧。
陆青衣带著王语嫣先至巫行云座前,他执壶,王语嫣捧盏,礼数周全。
萝莉师父今日依旧威严满满,小脸没什么表情,接过茶浅浅啜了一口。
“既入我门,往后需谨守本分,夫妇和睦,持家以勤,修身以正。”
说罢,示意身侧的梅剑,她便捧上=个打开的锦盒,里面是=对毫无杂质的羊脂白玉佩,玉质温润,雕工古雅,一龙一凤,恰好成对。
“谢师父。”二人齐声道谢,陆青衣接过锦盒,交由身后的竹剑暂且捧著。
接著转向李青萝,陆青衣也诚诚恳恳的喊了声“岳母”,李青萝娇躯微震,眼神复杂,强笑道:“望你们二人日后琴瑟和鸣,平安顺遂。”
所有礼数行毕,厅內气氛却並未缓和,反而更加凝滯。巫行云这才撩起眼皮,淡淡说了句:“坐下说话吧。”
陆青衣便和王语嫣在下首的黄花梨木椅中坐下,他刚刚坐稳,就见梅剑递过来一封已经开封过的信。
“你们都看看吧。”
“额...”
陆青衣抬头看了一眼李青萝,见她那副如遭雷击的模样,真的是一整个无语。
但无语归无语,该看还是要看。
【义父尊前:灵宫近日人员確有异动,新任少主陆青衣武功深不可测,疑尽得童姥真传,性情略显跳脱,好奢华,身边常隨四剑侍...】
信的前半部分是灵鷲宫的底,不能说错,但也不能说对,但都是些细枝节末的东西,半真也半假。
陆青衣对此完全不关心,王夫人没有发消息让丁春秋躲起来,他已经很是满意了,否则找起来岂不麻烦?
主要还是信的后半部分。
【...女儿泣血恳求义父,念在往日情分,速遣可靠之人,前往大理镇南王府,务必面告段正淳,强敌將至,意在取其性命,万勿迟疑,速离大理,避祸远遁!女儿青萝,叩首再拜!】
陆青衣看完,也只能暗自敬佩一下大理第一深情的技术高超,便又递给了身旁的王语嫣,隨口定下基调,“不是什么大事,我来处理。”
巫行云一听这话就老大个不满意,但还是绷住小脸道:“那你打算怎么处理?
“””
陆青衣道:“丁春秋欺师灭祖,罪不容诛,自当將其挫骨扬灰,以告慰师叔在天之灵。”
巫行云真想大骂这臭小子。
那李秋水呢?被你吃掉了啊!
但萝莉师父终究不想闹的太难看,主要是丟脸的还是自己,便冷著小脸道:“那个叫虚竹的和尚...”
陆青衣道:“师父,让弟子处理吧,我有分寸的。”
既然琅嬛福地没找到虚竹,那很明显他还是和原著一样,回了少林寺干起老本行了。
萝莉师父刚到曼陀山庄,陆青衣就把无崖子传功虚竹的事告诉了巫行云,她也理所当然的信了,甚至都没问怎么得到的消息。
“记得把掌门扳指拿回来。”
“是。”
巫行云其实也不关心一个情急之下才收下的和尚,更不觉得谁有资格和自己这个孽徒爭位置。
话说回来,选逍遥派未来掌门人这回事,谁能有她这个大弟子有资格?
“还有——”
巫行云的目光缓缓移开,落在了侧座李青萝身上。
她最恨便是背叛与吃里扒外的人,念及无崖子师弟的血脉,她以真心”相待,甚至想把这麻烦接回灵鷲宫调养,可这女人——竟敢转头就向星宿派那欺师灭祖的丁春秋摇尾乞怜,出卖灵宫细务。
巫行云起了杀心。
李青萝被这目光看的浑身乱颤,忽然从椅子上滑下来,“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再顾不得任何仪態,以额触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师伯,千错万错都是青萝的错!是青萝鬼迷心窍,是青萝糊涂!求师伯——
求师伯开恩!青萝任凭处置,只求——只求师伯高抬贵手,放过段正——”
“贱货!”
巫行云勃然大怒,身体已从宽大的主位上腾身而起,顺手就是一巴掌。
这一记响亮的耳光,裹挟著凌厉的劲风,结结实实地扇在李青萝的脸上,毫不留情。
李青萝只觉一股巨力袭来,整个人都被扇出去半尺,那如花似玉的左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清晰的五指印迅速浮现,连嘴角也渗出一丝血跡。
巫行云怒道:“废物!你求我啊?你还有脸求我?你有什么资格求我?!”
萝莉师父的变脸就是这么突然,陆青衣看的也是一怔,但还是按住了身旁王语嫣的肩膀一沉,將她稳稳压回椅中。
他对上王语嫣惊慌的眼神,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以陆青衣对萝莉师父的了解,你不让她撒点气出来,那说什么都只能是拱火,她才不跟你讲道理。
李青萝摔倒在地,眼前真是金星乱冒,耳朵嗡嗡作响,整个人都被打懵了,在两个晚辈面前被这样对待,她也算是绷不住了,居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涕泪横流,精心维持了大半辈子的王夫人仪態荡然无存。
巫行云见状更是厌恶,冷冷道:“哭?哭就有用了?你以为我是那孽徒吗?
撒娇卖痴也有人惯著你?”
“来人,给她一面镜子,让她看看自己这下贱的模样,要不是看两个晚辈还坐在这里的份上,我现在就撕烂你这张贱脸!”
梅剑居然还真搬来一面镜子,直接就立在了李青萝的面前。
李青萝哪里敢看自己狼狈不堪的模样,只將身子蜷缩起来,脸埋在地上,哭声里全是绝望。
“不看?”
巫行云眼中厌恶更甚,几步走到镜前,一把揪住李青萝散乱的头髮,竟硬生生將她的头往上提,对著那面光可鑑人的铜镜就撞了上去,骂道:“躲?我让你躲!喜欢躲!跟你那个贱娘李秋水一模一样只知道躲!”
陆青衣在一旁看得眉头直跳,连忙伸手,轻轻拍了拍身旁王语嫣微微发抖的后背,勉强安抚住小娇妻。
巫行云手劲极大,李青萝被她扯得头皮生疼,脸和镜子无数次亲密摩擦,却依旧死死闭著眼,不敢睁开。
“很好,不看是吧?”
巫行云的声音冷得掉冰渣,“那这双眼睛留著也没什么用了。”
说罢,她空著的另一只手,食指与中指微微並起,已经朝著李青萝紧闭的眼眶移去。
那刺骨的寒意与凛冽的杀气近在咫尺,李青萝浑身汗毛倒竖,在指尖几乎要触碰到眼皮的剎那,她终於崩溃地尖叫一声,睁开了眼!
铜镜里,清晰地映出一张红肿变形,泪痕狼藉髮髻散乱如疯妇的脸,哪里还有半分曼陀山庄主母的矜贵端庄?活脱脱一个遭了难的市井泼妇。
巫行云满意收回手指,像摆弄娃娃一样左偏右挪,让她全方位无死角的看清镜中的自己。
她很是自得道:“贱货,现在看清了吗?看看你这张如花似玉”的贱脸,现在还美不美?还能不能勾得住男人?”
李青萝却已经仿若未闻,怔怔地看著镜中那个陌生又丑陋的自己,眼神空洞,连哭都忘了。
巫行云便让她看了片刻,才扯著她的头髮让她转过脸,和自己对视。
巫行云一字一顿,“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说!”
李青萝眼神涣散,嘴唇嚅动了几下,面如死灰吐出几个字:“我...我不知道说什么,你——杀了我吧——”
“想死?现在想死了?”
巫行云嗤笑一声,冷冷道:“有这么轻鬆的事吗?听说你也很喜欢男人,喜欢自甘下贱是吧?也好,便在你脸上画上十七八道口子,然后把你扔进姑苏的乞丐窝里,让你好好享受”个够!”
“等你玩够了,乞丐也玩够了,再派人把你送去大理,看看那什么狗屁王爷也还要不要你。
“不!!”
李青萝终於彻底崩溃了,尖叫著涕泪横流,“你为什么一定要这样逼我!?
当年是我自甘下贱行了吧?是我瞎了眼!我和他的事和你到底有什么关係!你为什么就不肯放过他,也不肯放过我?!”
“你居然还是这么想...便算我看错了,你不是我师弟的种,你只是个野种,该死的杂种!”
巫行云终於彻底失望了,恢復了面无表情的模样,伸出手揪在她的脸上,缓缓往外拉伸,自语:“也罢,便物尽其用,再让我享受一下撕烂这张脸的感觉...”
陆青衣眼见王夫人那张脸被拉伸的越来越长,终於还是放开了按住王语嫣的手。
没办法,不放就真出人命了。
“大师父!”
王语嫣刚一脱困”,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仰著脸,泪珠断了线似的滚下来,对著巫行云哀求:“求求大师父开恩!饶了我娘吧!她再不对,终究是我娘亲啊!”
巫行云揪著李青萝脸皮的动作一顿,缓缓转过头,冰冷的视线落在王语嫣泪痕斑驳的脸上。
她冷冷道:“你也要学这个贱人?你也要求我?一哭二闹三上吊?”
王语嫣被她看得浑身发冷,却还是强撑著,声音颤抖道:“语嫣不敢!家母犯罪,本该责罚,但只是为人子女,眼见生母受难,实在於心难忍!求大师父念在她终究是语嫣娘亲的份上,暂且饶她性命!语嫣愿代母受过,任凭大师父责罚!”
她说完,深深地伏下头去。
巫行云面无表情地看著她,好半晌,她才“啪”地一声,鬆开了揪著李青萝脸皮的手。
李青萝的脸颊弹回原处,留下几道深深的红痕,火辣辣地疼,却也让她从极致的恐惧中稍稍喘了口气,瘫在地上剧烈地咳嗽喘息。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巫行云居高临下地看著伏地的王语嫣,声音冷硬,“別学你这下贱的娘,不要脸的女人,那就別要脸了,我有的是办法来治!”
“是——语嫣谨记大师父教诲!”
王语嫣连忙应声,却依旧不敢起来。
巫行云已经不再看她,把李青萝隨手一丟,转身就走。
陆青衣见状,也终於从椅子上站起身,跟了上去。
不过在经过王语嫣身边时,他还是给了小娇妻一个安抚的的眼神。
王语嫣接收到他的眼神,心中稍安,知道暂时不会再有激烈的衝突,这才敢挪动膝盖,凑到李青萝身边。
她看著母亲红肿不堪的脸颊和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酸难忍,却也只能掏出自己的手帕,擦拭她脸上的泪痕与污跡,低声哽咽著唤道:“娘——娘您没事吧?”
李青萝目光呆滯,对女儿的触碰和呼唤毫无反应,身体仍在微微发抖。
王语嫣见状,哀嘆一声,“您这又是何苦呢?为了个拋弃您的男人,真的不值得——”
王语嫣温软的指尖和手帕的触感,终於將李青萝从一片空茫中拽回些许,涣散的目光慢慢聚焦在女儿写满担忧的脸上。
一个念头油然而生。
对了!嫣儿现在不同了!她是陆青衣明媒正娶的妻子,是灵宫的少主夫人!她的话,或许——或许能有一丝转机?
“嫣儿!帮帮娘!”
李青萝反手抓住女儿正在为她擦拭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激动道:“你——你去求求你夫君!你去跟大师父说说!娘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
让他们——让他们別去大理,別动你——你爹!好不好?娘求你了!”
王语嫣手腕吃痛,却更痛的是心,都到这份上了,娘居然想利用她——
王语嫣抽回自己的手,毫不犹豫地摇头。
“娘,我没疯,大师父和夫君的决定,我不会去干涉,也干涉不了。”
李青萝眼中的光黯了下去,隨即又被一股熟悉的恼怒取代。
她下意识想斥责女儿不孝,可脸颊火辣辣的疼痛和方才的恐惧还记忆犹新,让她不敢放肆。
她只能压低了声音,“嫣儿,你怎么能这么说呢?那可是你亲爹啊,血脉相连,你难道能眼睁睁——”
王语嫣声音依旧温柔,说出的话却让李青萝如坠冰窟:“娘,我爹很多年前就过世了。他的坟冢就在曼陀山庄的后山,每年我都会去祭拜。”
“你说的那位大理的段王爷,嫣儿根本不认识,陆大哥若是要杀他,我只会帮忙递刀子。”
李青萝气急,“你!那是你生身——”
王语嫣低喝道:“我没有生父!你怎么就想不明白?!”
李青萝一怔。
王语嫣失望道:“娘,您就是再蠢也该明白了吧?陆大哥和大师父是再帮你,你要是继续拎不清,拖累自己也拖累女儿——”
她认真道:“那女儿別无他法,只能將您今日之言,原原本本稟明大师父,请她老人家亲自——来教您明白了。”
这话如同一盆冰水,將李青萝从头顶浇到脚底,所有的不甘、怨恨、侥倖,在女儿目光下,悉数化为绝望。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最终只是颓然垂下头,肩膀垮塌下去,彻底老实了,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王语嫣看著她这副模样,心中酸楚更甚,却只是默默扶著她歪斜的身子,不再言语。
她怎么可能因为一个素未蒙面的生父”,去得罪大师父?
就是陆青衣答应,她都不会答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