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发难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李达康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文件,抬起了头。他的脸上带著一种混合著震惊、沉重、以及深深疲惫和无奈的神情。
“沙书记,”他看向沙瑞金,声音有些沙哑,“事发时,我正在市委主持召开一个经济工作协调会。接到消息后,我第一时间赶到了市纪委现场。”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沙瑞金,都转向了他。
“我见到了周瑾部长——哦,现在应该称周组长。”李达康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充满了无力感,“我试图了解情况,但周组长只是表明这是中央专案组的统一行动,要求地方配合,並未透露任何具体案情。”
他重重地嘆了一口气,那嘆息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作为一名党员、一个市委书记,我只能当场表態,京州市委市政府坚决拥护中央决定,会无条件全力配合专案组工作。然后……我就回来安排市委市政府的应急工作去了。”
李达康抬起头,目光与沙瑞金对视,眼神里满是苦涩和自我质疑:“沙书记,不瞒您说,现在京州的工作……真的是一团乱麻。丁义珍事件遗留的歷史问题、信访压力还没彻底化解,现在又出了易学习这档子事。我这个市委书记,在上级领导眼里,恐怕早就掛上號了——治下接连出问题,干部管理严重失职的典型!”
这话说得极重,看似自我批评,实则將问题的层级瞬间拉高,並且巧妙地將“干部出问题”与“主要领导责任”紧密掛鉤。
沙瑞金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但脸色依然维持著镇定。
李达康不等他开口,继续说了下去,语气变得痛心疾首,还带著深深的自责和懊悔:“说实话,沙书记,现在回想起来,我真的……真的非常后悔!就在不久前的常委会上,当您提出要破格提拔易学习同志时,我虽然內心有疑虑,也在会上明確表达了保留意见,但最终,我还是选择了相信组织、相信常委会的集体决策、相信您作为班长的判断。”
他摇了摇头,声音里充满了苦涩:“当时我想,既然组织上经过了考察,既然您这么坚持认为他是合適的人选,那我作为班子成员,应该服从大局,支持班子的决定。可现在事实证明……”
李达康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聚勇气说出下面的话:“现在看来,我们的组织考察工作,可能確实存在不够深入、不够全面、流於形式的问题啊!如果当时我们能把工作做得再细一些,考察范围再广一些,把他家属的情况、社会关係、经商行为也纳入必要的了解范围……或许,今天这个令省委被动、令组织蒙羞的局面,就能够避免!”
这番话,字字锥心,句句见血。
李达康不仅把自己撇得乾乾净净——他当初就明確“保留意见”,只是出於党性“服从集体决定”——更把“组织考察不到位”这个沉甸甸的责任,巧妙地推给了整个常委会的决策过程,尤其是推给了最终拍板並极力推动此事的沙瑞金。
高育良恰到好处地接过了话头,他的声音不像李达康那样充满情绪,显得更为理性和克制,但同样分量十足。
“达康书记的反思,值得我们所有人深思。”高育良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显得严肃而沉重,“坦率地说,当时在会上,我对於在短时间內、以破格方式提拔一位背负过处分的干部,同样持保留態度,也明確表达了需要更加审慎的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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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向沙瑞金,语气诚恳,带著一种对组织负责的態度:“瑞金书记,现在事情发生了,我们作为常委班子,必须要有一个正確的態度。我建议,立即责成办公厅,將上次研究易学习同志提拔事宜的常委会完整会议记录,以及所有相关的考察材料、討论过程纪要,全部重新整理、核实,形成一套清晰、完整、经得起检验的档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其他常委:“这套档案,不仅要能对我们班子內部有一个清楚的交代,更要隨时准备接受中央专案组的调阅和审查。我们要展现出汉东省委面对问题不迴避、面对错误不推諉、坚决配合中央调查的鲜明態度和彻底反思的决心。”
这一手,比李达康的“痛心疾首”更狠、更绝。
整理並封存会议记录,就意味著要把沙瑞金如何在会上力排眾议、如何强调“打破常规”、“敢於用人”、如何最终推动通过易学习提拔决定的全过程,白纸黑字、毫无修饰地固化下来,成为隨时可以查阅的“证据”。届时,无论是谁来调查,这份记录都將清晰地指向:谁是这一决策最主要的推动者和责任人。
沙瑞金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头顶,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他放在桌下的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来维持著表面的镇定。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正要开口解释当时决策的考虑、强调易学习过往的成绩以图挽回一些局面——
“砰!”
会议室厚重的实木门被猛地从外面推开,发出一声闷响,打断了所有人的思绪。
省委办公厅主任面色仓惶、脚步踉蹌地冲了进来,甚至顾不上基本的会议礼仪和分寸,直接小跑到沙瑞金身边,俯下身子,急促地在他耳边低语起来。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但语速飞快,额头上满是汗珠。
霎时间,整个会议室所有人惊疑不定的目光,都聚焦到了沙瑞金和办公厅主任身上。
只见沙瑞金的脸色,在短短几秒钟內,发生了剧变——从强自维持的镇定,到难以置信的惊愕,再到气血上涌的涨红,最后化为一片死灰般的铁青。他的瞳孔猛然收缩,嘴唇微微颤抖,原本挺直的脊背几不可察地佝僂了一瞬,那只放在桌下的手,紧紧地抓住了座椅的扶手,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办公厅主任说完,直起身,脸色也同样难看至极,眼神慌乱地扫过在座的常委们,又迅速低下头。
“瑞……瑞金书记,网络舆情……已经彻底失控了,省网信办、宣传部电话都被打爆了,现在……”他欲言又止,声音发颤。
沙瑞金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了头。他的目光仿佛失去了焦点,空洞而茫然地扫过会议室里每一张或震惊、或疑惑、或若有所思的脸。最终,他的眼神与高育良平静的目光对上了一瞬。高育良的脸上,此刻也恰到好处地浮现出与其他人一样的惊疑和沉重。
沙瑞金闭上了眼睛,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了嘶哑的声音:
“刚……刚接到紧急报告。”
他睁开眼,眼中布满了血丝,声音乾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网上……舆论彻底爆炸了。”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来的:
“关於易学习……所有的问题细节——他妻子怎么承包茶山、茶叶店怎么掛著规划图纸卖天价茶、月牙湖项目他如何拖延治理、那些老板如何通过买茶变相行贿……所有的材料,全部被人详细曝光到了网上。”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只能听到一些人粗重的呼吸声。
沙瑞金的脸颊肌肉抽搐著,说出了最后一句,也是將他彻底打入深渊的话:
“还有……还有我们省委常委会,上次討论……破格提拔易学习的……完整会议记录和发言纪要……也被人泄露了。现在全网都在传阅、都在討论。”
话音落下的瞬间——
“轰!!!”
会议室彻底炸了锅,惊呼声、质问声、拍桌声混成一片。所有人的镇定都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巨大的恐慌和难以置信的气氛席捲了整个房间。
而在这一片混乱中,高育良缓缓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杯,递到唇边,借著杯壁的遮掩,他的嘴角,终究还是难以抑制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微小、冰冷、转瞬即逝的弧度。
他的指尖在裤袋边缘轻轻敲击了五下——那是给祁同伟的最终確认信號:
“雨,已经下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