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办公室的安静被一阵急促但克制的敲门声打破。秘书小赵推门进来，脸色有些异样，手里拿著一份带有红色机要编號的文件袋。
    “沙书记，省委办公厅机要室刚收到，中办通过机要渠道直接送达，绝密级，指定您亲启。”
    沙瑞金的心猛地一沉，几乎要跳出嗓子眼。他挥了挥手，小赵將文件袋轻轻放在办公桌上，立刻躬身退了出去，並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沙瑞金一个人，和那个躺在红木桌面上的牛皮纸袋。
    文件袋的火漆封缄完好无损，上面標註著代表最高密级的特殊符號和编號。沙瑞金的手指有些发凉，他拿起裁纸刀，小心翼翼地拆开封口。
    当那份红头文件的標题映入眼帘时，沙瑞金感到一阵眩晕，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关於將中央纪委第九监督检查室汉东专案组转为中央巡视组的通知及授权决定》
    他强迫自己稳住呼吸，逐字逐句地读下去。越读，心越冷。
    专案组升格为巡视组。周瑾任组长。巡视范围……干部冻结、易学习破格提拔、祁同伟晋升问题、汉东经济下滑……调阅所有相关档案、会议记录，进行集体和个人谈话，广泛听取意见，形成全面报告……
    最后那句“此决定及巡视组授权范围，同步抄送汉东省委办公厅”，像一记重锤，彻底砸碎了他最后的侥倖。
    中央不仅知道，而且已经做出了最严厉、最正式的反应。这不再是一个案件调查，这是对整个汉东省委班子，特別是指向他沙瑞金领导能力和用人决策的全面审视和政治体检。
    “啪”的一声轻响，文件从他微微颤抖的手中滑落，摊开在桌面上。
    沙瑞金缓缓向后靠进椅背，闭上了眼睛。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只有他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完了。全完了。
    岳父在电话里说的“爭取平稳落地”的可能性，在这份文件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中央巡视组的授权如此广泛，指向如此明確，这意味著上面已经对他的工作產生了严重怀疑，甚至可能已经掌握了某些他不知道的、对他极为不利的信息。
    易学习的贪腐是铁证，他用人失察的责任跑不掉。而巡视组还要深挖“干部冻结”政策的得失、祁同伟晋升爭议的根源、汉东经济下滑的原因……每一个点，都可能被放大成攻击他的弹药。
    高育良和李达康在常委会上的那番表演，那份被泄露的会议记录，此刻都成了刺向他的尖刀——看，沙瑞金就是这样一个独断专行、用人失察、引发混乱的书记。
    苦涩。难以言喻的苦涩，从心底蔓延到舌尖。
    他来汉东，是带著使命和热忱的。他想改变赵立春留下的积弊，想树立新的用人导向，想推动改革。冻结干部，是为了筛出浊流；破格提拔易学习，是想立一个“不跑不送”的標杆；敲打祁同伟，是想整顿政法队伍风气……
    可怎么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易学习是个偽装到极致的蛀虫。干部冻结引发了基层的效率恐慌和人事动盪。祁同伟的问题成了本土势力攻击他的藉口。汉东的经济数据確实不好看，外部环境固然有影响，但自己推行的政策震动，难道就没有责任吗？
    一步错，步步错。还是说，从他踏入汉东的那一刻起，就註定要陷入这张早已编织好的、盘根错节的大网之中？高育良、李达康，还有他们背后可能存在的更庞大的影子，是不是早就等著他犯错，然后一击致命？
    沙瑞金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被围猎的窒息感。
    不知过了多久，他重新睁开眼睛。眼中的茫然、苦涩和愤怒，已经被一种近乎冰冷的决绝所取代。
    不能倒下。至少，现在还不能。
    文件上写著“同步抄送汉东省委办公厅”，这意味著用不了多久，消息就会传开。他必须在消息扩散、人心彻底浮动之前，掌控局面，做出部署。
    他按下了內部通话键：“小赵，通知在家的所有省委常委，一小时后，召开紧急常委会。议题……通报中央决定，部署配合中央巡视组工作。”
    声音嘶哑，但异常清晰。
    一小时后，省委常委会议室。
    气氛比以往任何一次会议都要凝重十倍。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十一位常委正襟危坐，但空气中瀰漫著一种山雨欲来前的压抑和窥探。每个人的目光都或明或暗地投向主位。
    沙瑞金准时走进会议室。他换了一身深色西装，繫著深红色领带，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有一种沉静到极致的严肃。他走到主位坐下，將那份红头文件放在面前，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在高育良平静无波的脸上稍作停留，又在李达康略显紧绷的侧脸上掠过。他看得出，这两人虽然竭力掩饰，但眼底深处那一丝难以完全压制的、混合著紧张、期待和某种跃跃欲试的光芒，逃不过他的眼睛。
    他们知道了。或者说，他们早有预料。
    “同志们，”沙瑞金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寒暄，声音平稳而有力，甚至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刚接到中央正式通知。经中央政治局常委会批准，目前正在我省执行任务的中央纪委专案组，就地转为中央巡视组。”
    他停顿了一下，给在场眾人消化这个爆炸性消息的时间。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儘管可能有人已听到风声，但正式確认依然衝击巨大。
    “周瑾同志担任中央汉东巡视组组长。”沙瑞金继续说道，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巡视组的授权范围包括：对省委领导班子及其成员在干部选拔任用工作、近期经济社会发展工作以及政治生態状况等方面进行巡视监督。重点了解干部冻结政策、易学习破格提拔、祁同伟同志待遇安排等具体事项的决策和执行情况。”
    他逐条念出文件中的关键內容，每一个字都像敲在人心上。“巡视组將採取调阅资料、个別谈话、受理信访、实地走访等方式开展工作。省委必须无条件配合，提供一切所需材料，不得以任何理由推諉、阻挠。”
    念完之后，沙瑞金合上文件，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按在桌面上，目光变得锐利而深沉：“这是中央对汉东省委工作的高度重视和严格检验。我们全体常委，必须端正態度，深刻认识此次巡视工作的极端重要性。”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高育良和李达康，语气加重：“特別是对於巡视组重点关注的几个问题，相关部门要提前做好准备，全面、客观、如实提供材料，接受询问。任何企图隱瞒、歪曲事实的行为，都是对党不忠诚，必將受到严肃处理！”
    这是在警告，也是在划红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