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市委，市委书记办公室。
    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但李达康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沙瑞金一个小时前在常委会上的决断部署犹在耳边，那份看似信任实则將他置於风口浪尖的任务——安排中央巡视组驻地，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
    办公室內只剩下他一个人。秘书已被屏退，灯光调得恰到好处，既不明亮得刺眼，也不昏暗得压抑，一如他此刻必须维持的精確状態。
    他拿起桌上那部加密的红色专线电话，手指在按键上悬停了几秒。脑海中飞速掠过关於周瑾的一切信息：两人那场在京城的深夜密谈，对方刀锋般的话语，关於欧阳菁最后生路的指点，以及那句“情分到此为止”的决断。
    深吸一口气，他按下了那个记忆中的號码。电话接通前的等待格外漫长。
    “餵？”电话那头传来周瑾沉稳平静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周组长，您好，我是李达康。”李达康的声音立刻变得恭敬而清晰，语速適中，既不过分急切显得慌张，也不过分缓慢显得敷衍，“刚参加完省委常委会，按照省委的统一部署，由我具体负责落实巡视组的驻地和工作条件保障。这么晚打扰您，是想请示一下，您对驻地有什么具体要求和指示？”
    他特意用了“请示”和“指示”这样的词汇，姿態放得很低，將周瑾置於完全的领导地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仿佛周瑾在判断什么。然后，那平静的声音再次响起：“达康同志，辛苦了。驻地要求很简单：相对独立、安静、保密工作到位、交通便利、方便与干部群眾接触。原则上，不宜再放在军区，群眾举报信都寄不进去，影响不好。”
    李达康心中微动，周瑾果然对军区驻地有看法，这与沙瑞金的判断一致。“周组长考虑得周全。我们也是这么想的。根据这些要求，我初步考虑了几个地方，想向您匯报一下。”
    他没有直接说出自己的安排，而是先请示，这是一种高超的示好技巧——既表达尊重，又给领导选择或否定的空间，更关键的是，將最终决定权恭敬地交到周瑾手中，显示自己的“服从”。
    “说说看。”周瑾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首先考虑的是省老干部活动中心新建成的『颐养园』区域，那里环境清幽，设施完善，有独立的院落和安保系统，距离省委省政府和市中心都在合理车程內，周围居民多为退休干部，相对单纯。”李达康语速平稳，显然经过深思熟虑，“第二个选择是京州宾馆西苑，独栋別墅区，条件好，但可能稍显招摇。第三个是市委党校学员公寓楼，独立封闭，但氛围可能过於严肃。”
    他给出的选项层次分明，优缺点清晰，显示了他作为地方大员的周全考虑和办事能力。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片刻，周瑾似乎在思考。“颐养园可以。环境独立，安全有保障，群眾反映情况也相对方便。就那里吧。具体房间和內部布置，你们看著安排，原则是实用、简洁、安全。”
    “是！周组长，我明白了。”李达康立刻应道，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周瑾接受了他的首选方案，这是一种认可。他紧接著，语气变得更加恳切，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属於“故人”的自然熟络（这是他精心计算好的分寸）：“周组长，请您和巡视组的同志们放心，京州市委一定全力以赴，把各项保障工作做实做细。我个人以及整个京州市委，坚决服从您的指示，全力配合好巡视组在汉东期间的各项工作！”
    这番话，既是代表组织的正式表態，也隱含著他个人的站队信號——我李达康，愿意配合您周瑾。
    电话那头，周瑾似乎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却让李达康的心提了起来。
    “达康同志的表態很好。”周瑾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接下来的话却让李达康屏住了呼吸，“你放心，工作上的事，我们会按程序办。对了，你是汉东的老同志了，情况熟悉。巡视组的工作全面铺开后，会安排与相关负责同志的个別谈话。你的情况，我也需要深入了解。等我这边对整体情况有个基本掌握后，会安排和你谈一次。你提前有个准备。”
    李达康的瞳孔微微收缩。周瑾主动点明他是“谈话重点”，而且用了“等我了解情况后”，这既是一种预告，也是一种……警告？抑或是某种期待？让他“提前准备”，是让他准备材料，还是准备……態度？
    “是！周组长，我一定认真准备，实事求是地向组织匯报思想和工作！”李达康的声音更加凝重诚恳。
    “好。驻地儘快落实，明天能搬过去吗？”周瑾转入具体事务。
    “没问题！我今晚就亲自督促布置，確保明天上午一切就绪，迎接巡视组！”李达康保证道。
    “那就辛苦了。有事再联繫。”周瑾的语气恢復了完全的公务化，隨即掛断了电话。
    听著电话里传来的忙音，李达康缓缓放下听筒，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窗外的城市喧囂被厚厚的玻璃隔绝，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声，在空旷的房间內显得格外清晰。
    周瑾最后那段话，在他脑中反覆迴响。“谈话重点”、“等我了解情况后”、“提前准备”……每一个词都值得玩味。周瑾没有对他刚才的示好表態做出任何直接回应，反而拋出了“谈话”这个命题。这是一种超然的態度，也是一种掌控局面的自信——他不需要李达康现在表忠心，他只需要李达康在未来的谈话中“实事求是”。
    而“等我了解情况后”，更是一个意味深长的前置条件。说明周瑾在形成最终判断前，不会轻易对任何人、任何事下结论。这也意味著，在周瑾“了解情况”的这段时间里，汉东的一切动態，都將被纳入他的审视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