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国富几乎是飘著回到自己那间位於省委大楼六楼、装修威严却在此刻显得无比冰冷的省纪委书记办公室的。他反手锁上门，背靠著厚重的实木门板，大口大口地喘息，心臟狂跳得像是要撞碎肋骨。沙瑞金那张因疯狂而扭曲的脸，那句句带著死亡威胁的命令，还在他眼前、耳边嗡嗡作响。
    “把祁同伟的『问题』整理出来……越严重越好……明早就要！”
    这不是工作指示，这是一道通往地狱的催命符！
    他踉蹌著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后，跌坐在高背皮椅上，双手颤抖著拉开最下面的一个带锁抽屉——那里面存放著所有“有潜力”、有爭议、或需要“特別关注”的干部的不公开考察和线索材料。他翻找著，手指哆嗦著抽出了贴著“祁同伟”標籤的厚厚文件夹。
    他强迫自己翻开。里面是省纪委按照流程，在歷次干部考察、廉政审核以及对祁同伟擬任副省长进行的专项审查中积累的材料。大部分是程序性的，一些常规的匿名举报信（內容多是反映祁同伟作风霸道、提拔亲信、与商人交往过密等，但都缺乏实证），还有就是之前他匯报给沙瑞金的那点“风声”——与山水集团高小琴来往密切。除此之外，乾乾净净。
    要凭这些东西，去炮製一份足以让中央巡视组乃至更高层“重视”、足以將祁同伟钉死的“问题线索”报告？
    田国富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浑身冰冷。这不仅是偽造证据、构陷同僚，更是在引爆一个足以让整个汉东政法系统乃至更高层面天翻地覆的超级火药桶！
    沙瑞金已经疯了！他是想拉著所有人给他陪葬！
    恐惧之后，是更深的无力与虚脱。田国富瘫在椅子上，望著天花板惨白的吸顶灯，脑子却在恐惧的冰层下，开始艰难地转动。
    自己呢？田国富苦涩地想。不客气地说，在易学习这件事上，自己的责任，很大！不管当初是出於什么目的——是想藉机打击李达康、向沙瑞金表忠心，还是真的认为易学习是“被埋没的干才”——他作为省纪委书记，在考察推荐环节严重失察，这是板上钉钉的！沙瑞金说得对，巡视组就算不立刻动他，一旦易学习案尘埃落定，后续追究起来，他这个“伯乐”绝对討不到好！
    他的政治前途，在易学习被周瑾从会议室带走的那一刻，其实就已经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难以驱散的阴影。
    现在最好的结局是什么？田国富悲哀地意识到，恐怕已经不是什么升迁、谋求副书记位置或者染指汉东油气集团了。能安然无恙地离开汉东这个是非之地，回到京都，通过白家的关係，勉强安排一个虚职，安安静静地等到退休，保住人身自由，保住基本的待遇和脸面，让妻子儿女、还有那些依附自己、或者说自己这一系势力的人，不至於一夜之间树倒猢猻散、落个孤苦无依、彻底崩塌的下场——这恐怕就是他能奢望的极限了。
    可是，沙瑞金现在逼他做的这件事，连这个“最好的结局”都可能毁掉！
    如果他真的按照沙瑞金的疯狂指令，去炮製、整理出那些“清晰”、“严重”的关於祁同伟的“问题材料”，然后交给沙瑞金，沙瑞金再以此去“证明”自己“严格审查”的正確性……后果会是什么？
    祁同伟会立刻成为第二个“易学习”，甚至更糟。而一旦事情败露，或者哪怕只是被周瑾的巡视组查出了真相，沙瑞金会怎么应对？
    田国富几乎能清晰地预见到沙瑞金那时的嘴脸和说辞：
    “这都是田国富同志提供的材料！是他误导了我的判断！是他急於表现、工作方法不当、甚至可能別有用心！我也是被蒙蔽的受害者！”
    所有的屎盆子，最终都会精准无比地扣在他田国富一个人的头上！到那时，別说回京都养老，恐怕真的要去“包吃包住有人站岗”的地方了！甚至可能涉及到更严重的刑事犯罪！他的家人、他的白家主子，都会受到牵连！
    怎么办？！
    田国富感到一阵阵眩晕。他看著桌上那份轻飘飘却重如泰山的祁同伟文件夹，又想起沙瑞金那血红的、不容置疑的眼睛。
    周瑾……周瑾那是善茬吗？他这次下来，授权文件里白纸黑字写著祁同伟是巡视重点之一！以周瑾的手段和能量，他会不提前、不秘密地对祁同伟进行深入调查？恐怕现在，周瑾手里关於祁同伟的真实报告，已经或者正在形成！
    一旦沙瑞金拿著自己炮製的“问题材料”去说事，而周瑾拿出另一份基於真实、深入调查的报告……上级会信谁？用脚趾头想都知道，绝对信周瑾！周瑾的背景、他此次行动的规格、他之前展现的铁腕和“成果”，都决定了他报告的份量无可置疑！
    到时候，沙瑞金会立刻被钉死在“诬告”、“构陷”、“干扰巡视”甚至更严重的罪名上！而他田国富，作为“材料提供者”和“具体执行者”，就是第一个被碾碎的炮灰！
    这是一条死路！一条被沙瑞金强行拽著、通往毁灭的死路！
    无力感和极度的恐惧再次攫住了他。再况且，自己並不是自己一个人啊！田国富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他明面上依附钟家，是钟家推上这个位置来制衡汉东旧有格局的棋子。但沙瑞金不知道，甚至钟家也可能不完全清楚的是，他田国富真正效忠、或者说真正的主子，是京都的白家！
    白家老爷子虽然退下来了，但影响力犹在，门生故旧遍布要害部门。当初白家运作他来汉东，目的很明確：在钟家和赵家为了那个实权副首长位置激烈竞爭时，白家要伺机而动，谋求渔翁得利！另一个重要目標，就是汉东油气集团——那个能源领域的庞然大物，省管国企，利润惊人，是各方势力覬覦的肥肉。而他田国富个人，也怀揣著藉助白家力量、扳倒高育良、谋求省委副书记位置的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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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现在呢？一切美好的蓝图、雄心勃勃的计划，都被沙瑞金的疯狂和易学习这颗突如其来的炸雷，炸得粉碎！
    现在不仅渔翁得利成了泡影，连自己这个“渔翁”都可能被拖下水淹死！汉东油气集团更是遥不可及。打倒高育良？他现在自身难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