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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大闹天宫,租界董事(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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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7章 大闹天宫,租界董事(一更)
    戏台子上,《麻姑献寿》刚唱完一段,紧接著锣鼓点子一密,换成了《大闹天宫》。
    这时候,正堂侧面的迴廊里,环佩叮噹,香风阵阵。
    苏正则的那几房姨太太,终於露了面。
    走在最前头的,自然是正房大太太黄氏。
    这黄氏年近五十,虽说保养得当,但那张脸上横肉微生,吊梢眉三角眼,透著股子刻薄劲儿。
    她今儿个穿了一身大红牡丹金丝绣的旗袍,脖子上掛著一串莲子米大小的东珠朝珠,手里捏著帕子,昂首挺胸,那架势不像是出来看戏,倒像是太后出巡。
    跟在后面的,是二姨太到六姨太,一个个也是花枝招展,或是穿著苏绣的锦缎,或是披著西洋的皮草,手里拿著各色的团扇,虽说低眉顺眼,但眼神儿都在往戏台下的贵客席上飘,想看看今儿个都来了什么人物。
    走在最后的,便是七姨太,秦秀。
    与前面那些穿红著绿的姨太太不同,秦秀穿了一身素雅的湖水绿旗袍,料子是杭绸,上面只绣了几枝淡雅的腊梅。
    头髮只是简单地挽了个髻,插了一根碧玉簪子。
    她低著头,神色清冷,在这热闹喧囂的苏府大院里,显得格格不入,就像是一株长在墙角的幽兰。
    秦秀的手腕上,带著一块有些旧了的坤表,那是几个月前,侄子秦庚还是个拉车夫时,给她买的便宜货。
    在这满堂珠光宝气中,显得有些寒酸,但她却爱护得紧,袖口微微遮著,生怕磕了碰了。
    一行女眷在戏台侧面的那排太师椅上落了座。
    黄氏坐在首位,秦秀则坐在最末尾,离著主宾席还有段距离。
    刚一坐下,秦秀下意识地抬眼往贵客席那边扫了一眼。
    这一扫,她的身子猛地一僵,原本有些黯淡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
    只见叶嵐禪那一桌,紧挨著叶老爷子坐著的,正是那个一身月白长衫、气度轩昂的年轻人。
    “侄儿?”
    秦秀心里咯噔一下。
    她虽深居简出,但也听闻秦庚如今出息了成了“秦五爷”。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家这个侄子,竟然能坐在叶嵐禪的身边,而且看那座次,分明是叶门的嫡传弟子!
    那可是叶嵐禪啊!
    津门第一拳,当年连王爷都要给几分面子的武状元。
    秦秀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上次在船上,秦庚一人独战水尸的画面。那时候她只顾著担心和惊讶,没细想秦庚哪来的一身好功夫。
    如今一看,这根子竟是在叶门!
    “这孩子————瞒得我好苦。”
    秦秀捏著帕子的手微微颤抖,眼圈有些发热。
    自从大哥秦大海染了赌癮,秦家就塌了天。
    她本以为秦庚这辈子也就是在底层泥潭里打滚求活了,没想到秦家祖坟冒了青烟,竟然出了这么条潜龙。
    既然入了叶门,有了这层硬靠山,那在这津门地界,就算是站稳了脚跟。
    她这颗悬著的心,总算是落下了一半。
    就在秦秀怔怔出神的时候,秦庚那边也有了动作。
    他一直在留意著女眷席这边的动静,见姑姑出来,便也不顾周围人的目光,径直站起身来。
    那一身月白长衫隨著他的动作微微摆动,脚下的快靴踩在青砖地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秦庚没有那种乍富小人的轻浮,也没有江湖草莽的粗鄙,而是一种龙行虎步的沉稳。
    他穿过人群,所过之处,原本还在交头接耳的宾客们,声音都不自觉地低了几分,目光追隨著这位年轻的“津门新贵”。
    秦庚径直走到女眷席末尾,在秦秀面前站定。
    “姑姑。”
    秦庚微微躬身,脸上的冷硬线条瞬间柔和下来,露出一抹只在亲人面前才有的温醇笑容。
    “庚儿,你————”
    秦秀想站起来,却被秦庚伸手轻轻按住了肩膀。
    “姑姑坐著就好。”
    秦庚说著,將手里一直提著的那个精致礼盒递了过去。
    “侄儿前些日子忙,没顾得上去看您。今儿个来赴宴,顺道给姑姑带了点小玩意儿。”
    秦庚的声音不大,但在场的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这块表,是瑞士那边的新货,满天星的,说是走字准,还衬人。您手上那块旧的,就留个念想,平日里戴这块。”
    “还有这胭脂水粉,是凝香斋的头道货。侄儿记得姑姑以前最爱这口,只是后来家里————咳,不说那些。”
    秦庚將东西放在秦秀旁边的茶几上,眼神真挚,语气里带著一股子老津门人特有的那种护短:“姑姑,这些年,您在那大宅门里受委屈了。”
    “以前是侄儿肩膀窄,扛不起事,让您一个人在风雨里飘著。如今侄儿算是学了点本事,也在叶师父门下站住了脚。往后啊,这津门的天哪怕是塌下来,也有侄儿给您顶著。”
    “您就负责漂漂亮亮的,把那以前丟了的心气儿,都给捡回来。我秦庚的姑姑,不比任何人低一头。”
    这话一出,四周一片安静。
    坐在首位的黄氏,那张涂满脂粉的脸瞬间变得像是吃了苍蝇一样难看。
    秦庚这话里话外,虽然没明著骂人,但那句“受委屈了”、“不比任何人低一头”,分明就是是在点她!
    是在给秦秀撑腰!
    可她敢发作吗?
    看著秦庚那一身挺拔的气势,再看看不远处端坐著的叶嵐禪,还有那些眼神不善的叶门师兄,黄氏咬了咬牙,硬是把到了嘴边的刻薄话给咽了回去。
    秦秀看著眼前这个长大了的侄子,看著那精致的礼盒,再听著这番暖心窝子的话,眼泪就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
    “好————好侄儿。”
    秦秀颤抖著手,抚摸著那个礼盒。
    这一刻,她想起了太多。
    想起了那个曾经殷实的秦家,想起了那个染上赌癮、把家业败得精光的大哥秦大海。
    那是怎样的一段黑暗日子啊。
    债主上门逼债,家里连揭不开锅,她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小姐,为了活命,为了保住爹临死前千叮嚀万嘱咐的那个祖传物件,只能咬著牙,顺从秦大海把自己卖进了这深似海的苏家大院。
    这些年,她在苏府里过的是什么日子?
    上面有大太太黄氏的刁难打压,下面有下人的拜高踩低。
    她为了生存,不得不学会察言观色,不得不在这勾心斗角的后宅里步步为营。
    她甚至想过,若是能有个一男半女,或许就能在这苏家真的站稳脚跟,不用再看人脸色。
    其中的辛酸苦楚,若是没人提也就罢了,如今被这唯一的亲人一句话戳破,那股子委屈劲儿瞬间就涌了上来。
    秦家没绝。
    秦家还有男人。
    而且是个顶天立地、能给她撑腰的男人!
    “姑姑不苦。”
    秦秀擦了擦眼泪,破涕为笑,那笑容里带著一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释然:“只要你能有出息,姑姑这就都值了。好孩子,快回去坐吧,別让人看了笑话。”
    “谁敢笑话?”
    秦庚直起腰,目光冷冷地在周围扫了一圈。
    那些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姨太太,接触到他的目光,纷纷避开,有的甚至还陪著笑脸,拍手叫好。
    “秦五爷真是至孝之人啊!”
    “可不是嘛,这才是爷们儿样!”
    “秦七太太好福气啊,有这么个好侄子。”
    听著这些恭维声,秦庚面色淡然,衝著姑姑点了点头,转身回到了叶门的席位。
    这一来一回,不仅是送了东西,更是向整个津门宣告:
    秦秀,是他秦五爷的姑姑,谁要是再敢动她,那就是跟他秦庚过不去!
    这边秦庚刚落座,那边大门口的知客突然扯著嗓子,声音都变了调,透著一股子极度的亢奋和敬畏:“护龙府,伏波司、堪舆司正,贾心存,贾大人到——!
    “
    ——
    “护龙府,博古司、採风司司正,沈义,沈大人到—!”
    这两声通报,就像是两颗重磅炸弹,直接把苏府这看似热闹实则暗流涌动的气氛给炸开了。
    所有的宾客,包括苏老太爷,都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只见大门口,两拨人马分两路走了进来。
    左边那一拨,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子。
    这男子身穿一身紫色团花锦袍,腰系玉带,手里没拿兵器,而是把玩著两个极品和田玉的核桃。
    他面容白净,留著三缕长须,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居高临下的贵气。
    在他身后,跟著十几个隨从。
    这些人一个个打扮得光鲜亮丽。
    虽然看著像是来游山玩水的公子哥,但秦庚一眼就看出来,这帮人个个太阳穴高鼓,步伐轻盈,全是內家高手,甚至有几个身上的气息极为晦涩,显然是修了特殊法门的异人。
    右边那一拨,气场截然不同。
    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身材魁梧,面色黝黑,左脸颊上一道淡淡的刀疤,给他增添了几分铁血煞气。
    他穿著一身劲装,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腰间掛著一把制式横刀,走路带风,每一步都像是量过一样精准。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群穿著黑色號衣的精壮汉子。
    这些人一个个眼神锐利如鹰,手上全是老茧,身上带著浓烈的硝烟味和血腥气。那是真正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
    “来这么快?”
    陆兴民诧异。
    “师兄,这两人什么来头?”
    秦庚看著这两位所谓的顶头上司,好奇问道。
    “这下热闹了。
    陆兴民压低声音,快速给秦庚科普:“这两人,在京城那就是老对头了。左边那个穿紫袍的,叫贾心存,那是真正的天潢贵胄。”
    “贾家,那是京城四王八公”里的头面人物。这位贾大人,那是太上皇一派的铁桿。他身后那些人,看著像紈跨子弟,实则都是各大世家培养出来的顶尖高手。有练武的,有修道的,有学儒门浩然气的,甚至还有农家、墨家的传人。”
    “这帮人,讲究的是底蕴,是血统,也是规矩。”
    秦庚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另一边。
    “右边那个黑脸的,叫沈义。那是当今圣上的心腹爱將。”
    陆兴民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敬佩:“这沈义没有显赫的家世,全靠著一刀一枪杀出来的功名。之前在广州那边,他是带著兵跟洋人硬碰硬,打得洋人嗷嗷叫的狠角色。”
    “他手底下那帮人,没什么背景,全是战场上活下来的杀才。也是圣上手底下最锋利的一把刀。”
    “这两人同时空降津门,分別执掌护龙府四司,这里面的道道,你琢磨琢磨。”
    秦庚心中瞭然。
    这是朝廷里的两股势力,太上皇的旧势力和圣上的新势力,把这护龙府当成了新的角力场。
    一个代表著旧有的权贵阶层,一个代表著新兴的实干派军方。
    这两位一来,苏老太爷哪怕是腿脚再不便,也不敢托大,赶紧在苏正则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迎了上去。
    “贾大人,沈大人,两位能大驾光临,老朽这把老骨头真是受宠若惊啊!”
    苏老太爷那叫一个卑躬屈膝。
    贾心存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算是回礼,目光在场內扫了一圈,最后若有若无地在叶嵐禪和秦庚身上停留了片刻。
    而沈义则是大马金刀地一拱手,声音洪亮:“苏老太爷客气了。咱们是奉皇命来办差,顺道討杯寿酒喝。只要別耽误了正事,一切好说。”
    还没等眾人消化完这两尊大佛的到来,门口的知客又开始唱名了。
    这一次,来的全都是江湖上的奇人异士。
    “苗疆蓝凤凰到——!”
    一个身穿五彩斑斕苗服,浑身上下银饰叮噹响的女子走了进来,身后跟著几个面色青黑的苗人,周围的宾客闻著那股子怪味,纷纷掩鼻后退。
    “雪域大轮寺,金刚智上师到——!”
    一个身材高大、披著红袍、手里转著嘛呢轮的喇嘛大步入內,每一步落下,地面的青砖似乎都跟著震颤一下。
    “道门人宗,妙玄道长到———!”
    妙玄道长依旧是一身素净的道袍,手持拂尘,神色淡然,仿佛不是来赴宴,而是来云游的。
    秦庚看著这些接踵而至的高手,心中暗道,这小小的苏府,今天真成了龙潭虎穴了。
    “八国租界公董局董事,林克先生到——!”
    “八国租界公董局董事,史密斯先生到——!”
    隨著这两声通报,原本还有些嘈杂的院子,瞬间安静了下来。
    在津门,洋人的分量,有时候比朝廷的官还要重。
    只见两个洋人昂首挺胸地走了进来。
    左边那个留著两撇八字鬍,穿著燕尾服,那是法国人林克;
    右边那个身材高大,金髮碧眼,叼著菸斗,那是英国人史密斯。
    在这两人身后,跟著一队全副武装的巡捕,还有几个穿著黑西装、眼神阴冷的洋人保鏢。
    之前早就到了的那几个洋人,一见到这两人,就像是见到了亲爹一样,立马围了上去,点头哈腰。
    “这帮洋鬼子。”
    陆兴民冷笑一声,眼神里透著寒意:“津门的租界那是太上皇当年留下的烂摊子。最好的深水港,最肥的入海口,还有燕山脚下的几处要隘,都在他们手里攥著。太上皇当年那是没办法,割肉餵鹰。现在的圣上,做梦都想把这块烂肉给挖了。”
    “这亨利和史密斯,就是那公董局的头头,也是这津门租界的土皇帝。他们今天来,怕是没安好心。”
    秦庚看著那两个洋人那副不可一世的模样,心道这或许就是那洋医生李是真背后的人0
    就在这时,又是一声通报传来,但这声音里,却没那么大的敬畏,反而透著一股子怪异。
    “苏府大少爷,苏楼台,游学归来——!”
    苏楼台?
    苏家的那个留洋少爷?
    眾人的目光再次转向门口。
    只见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
    他穿著一身极为笔挺的黑色西装,繫著领带,但这身西洋打扮,却配了一张极为古怪的脸。
    他戴著一副圆圆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透著股子精明和阴冷。
    最让人侧目的,是他嘴唇上留著那一撮方方正正的、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鬍子。
    那是典型的东瀛仁丹胡。
    他走路的姿势也很奇怪,腰板挺得笔直,但脖子却微微前倾,每一步迈出都像是带著某种刻板的节奏。
    在他身后,並没有苏家的下人跟隨,而是跟著四个穿著和服、脚踩木屐、腰间插著长短两把武士刀的东瀛浪人。
    这四个人,髮髻怪异,眼神凶狠,浑身上下散发著一股子如野兽般的血腥气。
    “这苏家少爷————”
    秦庚眉头微皱,看著苏楼台那副不中不西、不伦不类的打扮,还有身后那几个杀气腾腾的东瀛人,心中突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適感。
    “这是把狼引进了家门啊。”
    陆兴民在一旁低声评价道:“看来苏家这次为了保命,是把宝压在了东瀛人身上,东瀛人在津门没租界,现在龙脉一乱,也想来搞点事情,这下子,局势更乱了。”
    苏楼台走进院子,並没有先去拜见那些大官和洋人,而是径直走到苏老太爷面前。
    他没有行跪拜礼,而是双腿併拢,猛地一个九十度鞠躬,声音尖细而生硬:“爷爷大人,孩儿楼台,自东瀛归来,祝爷爷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那姿势,那语调,活脱脱一个东瀛人。
    苏老太爷看著这个变得有些陌生的孙子,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就被欣慰所取代。
    只要能给苏家带来力量,变成什么样,不重要。
    “好!好!回来就好!”
    苏老太爷大笑著扶起孙子:“快,去见过各位大人,还有你的几位姨娘。”
    苏楼台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目光在场內扫视一圈。
    津门的这潭水,隨著这最后一波人的入场,彻底沸腾了。
    戏台上的锣鼓点骤然变得急促起来,《大闹天宫》里,孙猴子正挥舞著金箍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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