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第124章
“————晋固山贝子,赐號:容;升御前一等带刀侍卫,授密摺奏事之权,赏银十万两,兼稽查提督九门步军巡捕三营御史————钦此!”
“臣儿卓泰,领旨谢恩。”卓泰高高的举起双手,从张廷瓚的手里,接过了黄澄澄的旨意。
卓泰本是康熙的亲侄儿,晋固山贝子的王爵,固然有些早,但也是可以理解的。
但是,赐號容贝子,这就是极大的恩典了。
因为,卓泰,由康熙赐字:容庵。
以表字为爵位赐號,自清军入关以来,卓泰是第一人。
升一等侍卫,授密摺奏事之权,以及赏银十万两,这些也极为荣耀。
但是,和最后那一项实权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康熙给卓泰的权柄,真正的厉害便是:稽查步军统领衙门。
步军统领,又称九门提督。
原本,歷任步军统领,都是直接向康熙奏事。
现在,在步军统领和康熙之间,多了卓泰这个婆婆。
无形之中,也就降低了现任步军统领托合齐的位阶,改为向卓泰匯报差事。
前明的巡抚,並不是地方官,而是御史台的监察官。
但是,巡抚掌握了完全的监督权之后,逐渐凌驾於布政使的头上,成了事实上的地方一把手。
前明的缺点是,朝廷不信任地方官,却又找不到制约地方官的有效手段,只能不断的加派巡按、巡抚、总督和镇守太监,妄想完全控制地方。
实际上,布政使不可信,难道总督就可信么?
这就和东汉黄巾起事后,朝廷改刺史为州牧,导致群雄並起的恶果。
几乎如出一辙。
大清充分吸取了大明的教训,总督和巡抚,互不统属,彼此牵制,还各有直属兵马。
建奴入关后,真正的做到了,杀封疆大吏如同杀鸡宰羊。
整个现场,一片鸦雀无声。
庄亲王博果鐸,情不自禁的轻嘆出声,大家闹了半天,竟然只是便宜了卓泰那个黄毛小崽儿啊!
大家再看卓泰的眼神,就不只是仰视了,而是深怀畏惧之心。
老四低头笑了,以卓泰超凡脱俗的能力,步军统领衙门迟早变成四爷党的基本盘。
老十暗暗庆幸不已,幸好听了老八的话,来走了这么一遭。
不然的话,每天被卓泰盯著,如同附骨之蛆一般,那日子就没法过了。
隆科多替卓泰出气,当场打昏了高无用,多少有些立功之后的洋洋得意。
在场的人里边,除了康熙之外,也就是张廷瓚最清楚內幕了。
实际上,在张廷瓚的右袖之中,藏的那份旨意,仅仅是晋升卓泰为奉恩辅国公而已。
康熙做事的习惯是,不管何时何地,都要留一手。
晋卓泰为固山贝子的那份旨意,原本是备而不用的意思。
谁曾想,因为,老大那头蠢猪,彻底激怒了宗室诸王,被迫提前拿了出来。
“庄王兄,各位至亲手足,大家都坐吧!”康熙对博果鐸,一如既往的客气。
博果鐸其实对康熙很不满。
因为,博果鐸一直无嗣,便屡次三番的奏请,立惠郡王博翁果诺的第二子为嗣。
博翁果诺,是博果鐸的亲弟弟。
大宗无嗣,由小宗继嗣,乃是天经地义之事。
清隨明制,例子也是现成的。
前明武宗无嗣,由杨廷和提议,太后做主,从血脉最近的兴献王一系,选了朱厚熜为嗣。
然而,在继谁之嗣的问题上,所有人都被朱厚熜拿捏了。
唉,杨廷和太过自大,被朱厚熄找到了詔书里的巨大bug。
说实话,朱厚熜那是真聪明,而且,虎胆包天,真敢豁出去,和杨廷和以命相搏。
杨廷和根本不敢赌命。因为,即使他断然废了嘉靖,不管选谁当皇帝,最后都要灭了杨廷和的全族老小。
废皇帝的霍光,其全族老小,是怎么死的?
可是,康熙一而再再而三的留中不发,博果鐸即使再蠢,也已经意识到了,康麻子只怕是另有险恶的打算吧?
康熙仿佛没事人一样,径直走到了婚礼正堂,一屁股坐到了原本属於常寧的位置上。
老四一看这架式,差点笑出了声,我的阿玛啊,您这是真把卓泰当亲儿子看待了呀?
康熙这一坐下,另一侧,原本属於恭王继福晋马氏的坤座,谁还敢坐,只能空著了。
“五弟,你的几个小崽儿,我只熟悉卓泰,其余的都叫过来见个面吧?”康熙故意睁眼说瞎话。
在场的人,谁不知道,康熙曾经当面夸过满都护会读书,海善是个善心人,对清额是个大孝子?
然而,皇帝要耍流氓,神仙都挡不住。
此时此刻,常寧已经失了要打老大的血勇之气,只得唯唯喏喏的把几个儿子,都叫来拜见康熙。
“奴才满都护,恭请圣安。”
“奴才海善,恭请圣安。”
“奴才对清额,恭请圣安。”
这边覲见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的看向了卓泰。
不比不知道,一比嚇一跳!
卓泰的哥哥们全是奴才,唯有卓泰是臣儿。
唉,都是今上的亲侄儿,待遇天差地別啊!
更重要的是,卓泰还被今上硬插在老八之后,老九之前,和皇子们称兄道弟康熙异常慈祥问对清额:“汝弟成亲,汝负责何等差事?”
照常理来说,亲弟弟成亲,亲哥哥即使没银子,也应该出力气。
可是,对清额不仅没帮忙,还狠狠的敲诈了亲弟弟的一大笔银子。
一千五百两银子,足够在外城的天桥附近,买一座三进的大宅子了。
“啊————这个————”对清额做梦都没有料到,康熙居然会问这个,猝不及防之下,脑袋仿佛被瞬间冷冻了一般,当场卡了壳。
康熙这一辈子,全都在和聪明人一起玩心眼子,他一看对清额的冒汗窘態,就猜了个七八成。
“卓泰,你怎么说?”康熙陡然间,心头火起。
他这一辈的三兄弟,早就是面和心不和,各奔东西了。
没想到,下一代的同胞亲兄弟,竟然也不做人了?
如果,对清额真把卓泰当弟弟看,卓泰不仅有的是好办法帮他脱困,还可以帮他捞个油水大的肥缺。
很可惜,对清额伤透了卓泰的心,卓泰只能是爱莫能助,任其自生自灭了。
对清额毕竟是卓泰的亲哥哥,卓泰能说他的半句坏话么?
只见,卓泰伏地叩首,带著哭腔,哀求康熙:“汗阿玛,您老別问了,求求您了?”
“卤臣,擬旨!”
张廷瓚不由精神一振,运用生花之笔,帮卓泰出气的时候,到了!
文臣的笔,既可称为妙笔,亦可称为刀笔。
可以夸得天花乱坠,更可以借笔杀人,端看用心如何了。
“恭王四子对清额,著授黑龙江將军衙门,正七品笔贴式,举家皆往,无旨不得內迁。”
常寧急红了眼,爱子即將被赶出京城,那还了得?
他赶紧跪了,哀求康熙:“皇兄,皇兄————”
谁料,康熙冷冷的说:“你若捨不得他,不如带著你的十五个佐领,一同前往?我大清的龙兴之地,正好需要你这样的巴图鲁去守卫?”
这一下子,在场的所有人,全都明白了。
康熙早不发作,晚不发作,偏偏选在对清额不做人的当口,借题发挥了。
亲爹口齿不清,很不会说话,亲哥哥眼看要倒大霉,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的投向了卓泰的身上。
卓泰非常了解康熙惯於使诈的性子。
这件事情,表面上看,是康熙主动替卓泰出气。
实际上,兄友弟恭,一直都是康熙最缺的东西。
康熙这一辈,仅存的三兄弟,早就是貌和神离,不同床,也异梦。
卓泰如果选择落井下石,即使康熙嘴上不说啥,心里绝对会留下芥蒂。
缺啥,就喜欢强调啥,这是康熙的固有尿性。
卓泰跪到康熙的跟前,胆大包天的抱住了一条龙腿,小声说:“汗阿玛,我四哥是同母的亲哥哥,若是阿玛走了,长兄如父呢。臣儿真捨不得四哥去关外苦寒之地,不如这么著吧,您派个精奇嬤嬤,就近教导我四哥,让他多读书,少胡闹?”
康熙沉吟片刻,隨即唤道:“表妹宫里的掌事姑姑李氏,何在?”
这话没头没尾的,大家都听懵了!
可是,康熙的哈哈珠子太监之一,敬事房大总管赵昌,却清楚记得,今上嘴里的表妹,有且只有老四的养母孝懿皇后一人尔。
至於,如今宫里的小佟贵妃,今上从来没喊过表妹。
很快,卓泰的乳娘李嬤嬤,被赵昌领了来。
“奴才李氏,请主子爷万福金安。”李嬤嬤跪伏於康熙的脚前。
宫规异常森严,凡是有身份的掌事宫女,即使已经离宫嫁人多年了,只要在正式场合下,也必须称呼康熙为主子爷。
这便是一日主子,终身主子的混蛋逻辑。
“李氏,自即日起,尔便是恭王府的精奇嬤嬤。他们这三个,只要不听话,便拿鞭子抽他们!”康熙抬手指向郭守义提著的一根粗马鞭,“这个赐给你,打死勿论。”
“哇————”一时间,满堂皆惊。
老四暗暗鬆了口气,方才,他真担心卓泰不替对清额求饶。
现在看来,纯粹是,把兔子拴在树上做窝—一白操心。
吾弟,不愧是吾弟,虽有诸多小毛病,却本性良善!
黄昏时分,卓泰领著迎亲的队伍,接老婆去了。
康熙却没走,一直坐在正堂里,和站得腿麻的常寧閒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