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文

第42章 臣子的基本素养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

小贴士:页面上方临时书架会自动保存您本电脑上的阅读记录,无需注册
    早朝散了,钱鐸散步似的朝都察院衙门走去,脚步慢慢悠悠。
    刚进都察院大门,一名书吏便迎了上来,神色恭敬:“钱御史,宪院在东厅等您,请您过去说话。”
    “知道了。”钱鐸应了一声,心里明镜似的。
    东厅是左副都御史易应昌平日处理公务的地方,不算宽敞,但胜在清静。
    推门进去,只见易应昌正坐在一张黄花梨圈椅里,手里端著茶盏,眼睛却望著窗外那棵老槐树出神。
    “下官见过宪院。”钱鐸拱手行了一礼。
    易应昌回过头,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刚下朝,先喝口茶。”
    桌上已摆好两盏茶,茶汤澄黄,热气裊裊。
    钱鐸也不客气,坐下端起一盏,抿了一口——是上好的龙井,味醇回甘,在詔狱里可喝不著这个。
    两人静默了片刻。
    易应昌先开了口,语气和缓,像是拉家常:“钱御史,你入都察院多久了?”
    “回宪院,两年零三个月。”钱鐸答得乾脆。
    “两年零三个月……”易应昌轻轻点头,摩挲著温热的盏壁,“不算长,也不算短。都察院六十七名御史,我虽不敢说个个记得清楚,但你这般性子、这般做派的,倒是头一个。”
    钱鐸咧嘴一笑:“下官愚钝,让宪院费心了。”
    “愚钝?”易应昌摇摇头,目光落在钱鐸脸上,“你若愚钝,这满朝文武就没几个聪明的了。早朝上那番话,句句切中要害,句句在理。勤王大军粮餉不济,兵部推諉扯皮,这层窗户纸,满朝皆知,却无一人敢捅破。王瀏今日敢站出来,已是难得,而你——”
    他顿了顿,看著钱鐸,眼神复杂:“你那一番话,看似狂悖,实则將此事要害、其中关窍,剖析得明明白白。三日之期?別说梁本兵,除非户部、內阁一齐出手,否则无非常手段,绝无可能办成。”
    钱鐸放下茶盏,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情收敛了几分:“宪院既然明白,又何必找我谈话?”
    易应昌嘆了口气。
    “我明白,不代表我赞同你行事的方法。”他身子微微前倾,语气诚恳起来,“钱御史,你是个明白人,也是个性情中人。直言敢諫,不畏天威,这是御史的本分,也是你的长处。如今朝堂上,肯说真话、敢说真话的人,太少了。”
    “但——”他话锋一转,神色郑重,“为人臣者,进諫之道,讲究的是个方式方法。皇上年轻,心气高,又值此內忧外患之际,本就焦虑敏感。你在殿上那般……那般不留情面,句句如刀,字字诛心,將皇上的面子、朝廷的体面,剥得乾乾净净。这固然痛快,可你想过没有,皇上下不来台,恼羞成怒,到头来受罪的还是你,你若是出事了,那將是朝廷的一大损失啊!”
    他见钱鐸要开口,抬手示意他先听完。
    “我不是要你明哲保身,更不是要你曲意逢迎。该说的话,还是要说;该弹劾的事,还是要弹劾。但说话时,可否稍微转个弯?给皇上留几分顏面?让他听得进去?譬如今日粮餉之事,你大可不必与皇上立什么赌约,不必那般讥讽梁本兵『竭尽全力』的託词。你只需將实情利害讲清,再提出切实可行的法子,皇上未必听不进去。”
    易应昌语重心长:“雷霆雨露,俱是天恩。咱们做臣子的,既要忠君之事,也该体谅君父之难。把皇帝逼到墙角,让他当眾难堪,失了威严,这绝不是忠臣所为。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厅內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在铜盆里偶尔噼啪轻响。
    钱鐸垂著眼,看著盏中沉浮的茶叶,半晌没说话。
    易应昌这番话,情真意切,推心置腹。
    他知道这位老上司是真心为他好,怕他哪天真的触了逆鳞,落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易应昌在朝中多年,深諳为官之道,更明白崇禎的性子——刚愎、多疑、死要面子。按他的路子走,或许真能既办了事,又保了身。
    可那不是我钱鐸要走的路啊。
    钱鐸心里苦笑。
    我要的不是委婉进諫,不是曲线救国,我要的就是激怒崇禎,要的就是他忍无可忍,要的就是他那一句“推出去斩了”!
    但这些话,钱鐸没法说出口。
    难道要告诉易应昌,自己一心求死,是为了回现代享受空调外卖,顺便倒卖古董发家致富?
    他只能抬起头,脸上挤出几分诚恳,拱手道:“宪院教诲,下官铭记在心。今日之言,皆为下官肺腑。实在是……实在是见不得那些將士挨饿受冻,见不得兵部尸位素餐,一时激愤,口不择言,衝撞了皇上。日后定当注意言辞,斟酌分寸。”
    这话说得漂亮,却等於什么也没答应。
    易应昌是何等人物,岂会听不出其中敷衍?
    他盯著钱鐸看了片刻,见他眼神坦荡,却又隱隱有种说不出的执拗,知道再劝也是无用。
    他最终只是长嘆一声,摆了摆手:“罢了,罢了。你心中有数就好。只记住一点,留得有用之身,才能做更多事。皇上……皇上毕竟是皇上。”
    “下官明白。”钱鐸起身,再行一礼,“若宪院没有其他吩咐,下官先告退了。”
    易应昌点点头,看著他转身离开的背影,又补了一句:“对了,王瀏那边,你多提点著些。他今日是受了你的激,才有这般胆气。这是好事,但也怕他不知深浅,贸然行事。”
    钱鐸脚步一顿,回身笑道:“宪院放心,王御史是明白人。”
    出了东厅,寒意扑面而来。
    钱鐸站在廊下,深深吸了口冷冽的空气,將胸腔里那股莫名的鬱气吐了出去。
    易应昌是个好人,也是个好官。
    在这明末的烂泥潭里,还能保持这份清醒与善意,已属不易。
    他劝的那些话,站在他的立场,全对。
    可惜,道不同。
    钱鐸咧嘴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自嘲,又透著几分狠劲。
    面子?
    崇禎的面子重要,还是城外几万勤王大军的肚子重要?
    还是大明摇摇欲坠的江山重要?
    懟!继续懟!往死里懟!
    只有把崇禎懟急了,懟疯了,我的死期才算到了。
上一页        返回目录        下一页

温馨提示:按 回车[Enter]键 返回书目,按 ←键 返回上一页,按 →键 进入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