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这活儿,得加钱!
乾清宫暖阁里,炭火將空气烘得有些燥热,却化不开崇禎眉宇间那层厚重的冰寒。
吴孟明已经退下传旨,去锁拿梁廷栋与温体仁了。
殿內只剩君臣二人相对而立。
寂静中,崇禎那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但眼神里的疲惫与某种近乎绝望的躁鬱,却像蛛网般缠绕不散。
他缓缓走回御案后,却没有坐下,只是撑著桌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冰冷的紫檀木边沿。
钱鐸垂手站著,心里盘算著这次该怎么顺势而为,让崇禎的怒火烧得更旺些——最好能直接烧到自己头上。
“钱鐸。”崇禎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带著一种异样的郑重。
“在呢。”
崇禎抬起头,目光复杂地落在钱鐸脸上,那里面有审视,有挣扎,还有一丝......近乎恳切的期盼。
“山西兵譁变劫掠,震动京畿。勤王大军十几万,人心浮动,粮餉之弊若不彻查釐清,恐再生大乱。”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此事,牵涉兵部、礼部,乃至內阁,盘根错节。寻常官员,或畏其势,或与其有涉,朕......信不过。”
钱鐸心头一跳,隱约猜到了什么。
果然,崇禎下一句话便是:“朕想將此案,全权交由你来查办。”
来了!
钱鐸差点没绷住脸上的表情。
查案?又是查案!
上次查京营,差点没被弄死;这次查勤王大军,这潭水明显更深、更浑,牵扯更广,难度也更大。
不过......这也是个机会。
等他整点活,总归能有激怒崇禎的机会。
他强压下心头的想法,面上却露出为难之色,甚至还往后退了半步,拱手道:“皇上,臣乃都察院御史,本职是风闻奏事,弹劾不法。这查案拿人、审讯追赃,乃是刑部、大理寺乃至锦衣卫的差事。臣一介言官,手无缚鸡之力,麾下也无可用之人,如何能担此重任?况且,此案涉及两位二品大员,勛贵、文官不知多少人牵涉其中,臣人微言轻,怕是有心无力啊。”
这番推脱,半真半假。
真是因为他確实不想干这费力不討好的“实事”,假是......他得抬抬价,顺便再激一激崇禎。
干这活儿,总得给点好处吧?
果然,崇禎眉头皱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凝重,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断。
“朕既然让你查,便是信你!人微言轻?朕升你为都察院左僉都御史,你持朕金牌,可调动锦衣卫北镇抚司人手,可传讯三品以下官员,遇紧急情事,可先行拿问,再行奏报!至於刑部、大理寺......朕会下旨,让他们配合你。你只需对朕一人负责!”
嚯!权力不小啊!
钱鐸有些惊讶,崇禎这是真急了。
不过,这还不够。
“皇上厚爱,臣感激涕零。”钱鐸脸上依旧掛著那副“臣很为难”的表情,“只是......查办如此大案,千头万绪,还要出京办差......要用不少银子。臣两袖清风,每月俸禄不过数石米,连在京城租房都捉襟见肘,这经费......”
他搓了搓手指,做了个天下通用的手势,眼神却瞟向御案一角摆著几个精致的笔筒。
崇禎先是一愣,隨即脸上竟露出一丝古怪的神情,像是哭笑不得,又像是鬆了口气。
他没想都钱鐸要钱要到他的头上来了!
要银子?这反而是最好办的事!
比起那些口口声声“为国分忧”却背地里贪得无厌的蛀虫,钱鐸这般直来直去討要银子,反倒显得......有几分真性情?
见皇帝不说话,钱鐸又补充了一句,“皇上,我还欠著吴孟明一百两银子呢。”
吴孟明那一百两银子,他已经换了钱了,也不好拖著不还。
这传出去也不好听啊。
他堂堂御史,难道连一百两银子都拿不出来?
仔细一想......好吧,以他的俸禄,这一百两银子他真拿不出来!
“朕给你一千两。”崇禎点点头,“王承恩,去內帑支一千两银子,交给钱鐸。”
一直候在角落的王承恩连忙应声:“是,皇爷。”他快步退了出去。
正事谈完,殿內气氛稍稍缓和。
钱鐸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御案。
其中一个青花瓷笔筒,造型古朴,上面似乎还印著些松、竹之类的花纹。
老王不是说崇禎的笔筒很值钱吗?
眼前这几个可是实打实的皇帝御用品,怎么著也比那一百两的银票值钱吧?
他假装不经意地走过去,拿起那个笔筒,在手里掂了掂,又对著窗光看了看,嘴里嘖嘖两声:“皇上这笔筒......看著做工精细。”
崇禎见钱鐸忽然拿起笔筒,先是一怔,隨即目光落在钱鐸那副“赏玩”的模样上,不知怎的,心头那点阴鬱竟散开些许,甚至嘴角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
这钱鐸......看著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捞得盆满钵满的油滑老臣好多了。
“喜欢?赏你了。”崇禎语气里带著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缓和。
“啊?哦,臣就是看看,看看。”钱鐸嘴里说著,手却没放下,反而很自然地將笔筒揣进了自己宽大的袖袍里,动作行云流水,仿佛那笔筒本就是他的。
王承恩此时正好取了银子回来,见到这一幕,眼皮直跳,低下头不敢多看。
崇禎看著钱鐸那副“我拿了你东西是给你面子”的惫懒模样,非但没有生气,心中那点古怪的“轻鬆感”反而更明显了。
他甚至觉得,这或许才是钱鐸的本色——一个有些混不吝、有些贪小便宜、但大事上却敢豁出命去直言的......奇人。
“没什么事就退下吧。”崇禎挥了挥手,语气竟带著一丝纵容,“好好替朕办事,莫要辜负朕的期望。”
“好勒!”钱鐸將银票和笔筒都塞好,拱手行礼,心里乐开了花。
这趟不亏!
至於查案?查唄!
往大了查,往狠里查!
查得勛贵跳脚,文官骂娘,最好再把火烧回紫禁城,让崇禎觉得他这个“酷吏”比温体仁、梁廷栋还可恨,那就完美了!
“臣这就去准备,定不负皇上所託!”钱鐸说完,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乾清宫。
背影依旧挺直,脚步依旧带著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
崇禎望著他消失在殿门外的身影,久久未动。
王承恩小心翼翼地上前:“皇爷,这钱御史他......”
“他拿了朕的笔筒。”崇禎忽然道。
“是......奴婢看见了。奴婢......让御用监再送一对过来?”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