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这是正儿八经的科研任务
    卫建中打开隨身的包，拿出两个长条形的锦盒。
    盒子很精致，印著云纹，上面印著三个烫金大字：
    【白玉京】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
    仙气飘飘。
    打开其中一个盒子，大红锦缎上躺著一把陶瓷刀。
    通体洁白，温润如玉，刀刃薄如蝉翼，透著一股森冷的寒光。
    如果不说，谁都会以为这是一件精美的瓷器工艺品。
    “这是————瓷做的？”王安平好奇地拿起来。
    入手很轻，比钢刀轻得多。
    欧阳振华也好奇的凑过来看了看，“四聚氢氧化鋯陶瓷？”
    卫建中举起大拇指：“火眼金睛，没的说。”
    不全是客套，也有真诚的敬佩。
    “这刀有很多优良特性，”他说著从果盘里拿过一个苹果。
    “王老，您试试切这个苹果。”
    王安平接过苹果，一刀下去。
    没有任何阻滯感。
    就像是切豆腐一样。
    更神奇的是，切开的苹果切面，光洁如镜，而且过了好一会儿，都没有像普通刀切开那样迅速氧化变黄。
    “除了极其锋利外，陶瓷刀表面致密，没有金属离子析出，不会催化水果氧化，也不会串味，永远不需要磨刀，甚至不需要清洗。”卫建中解释道，“这对厨师而言，样样都是天大的诱惑。”
    紧接著，卫建中拿起果盘上的普通水果刀，接过王安平手里的白玉京，斜著在水果刀刀背上削了一下。
    “呲””
    一声轻响。
    钢刀的刀背上，捲起了一层铁皮。
    而“白玉京”的刀刃，完好无损。
    “削铁如泥啊，硬度、韧性都有大突破。”欧阳振华来了兴趣，“材料学的突破！”
    “硬度极高啊————”欧阳振华喃喃自语，他接过那把刀，对著光仔细观察刀刃的微观结构，“通过————高温高压的相变增韧？”
    卫建中点头，心里暗赞，不愧是学部委员，“对。用氧氯化鋯、氧化釔、氨水做原材料。”
    “说说具体工艺？”王安平兴趣浓厚。
    卫建中开始讲起早就就准备好的词：“关键在於工艺。先高压成型，再高温烧结。”
    说到这里，卫建中话锋一转，开始“跑题”了。
    他语气夸张：“说起这个高压，我们红星机械厂確实很有实力。那台2000吨的水压机，苏联1953年產，型號d242。嘖嘖，那大傢伙，看著真带劲，两千吨的力！无坚不摧。
    我觉著啊，d242，真是咱们国家工业力量的代表啊！”
    卫建中一边说，一边比划，“那大柱子，那大活塞，太结实了！太震撼了！”
    这话一出。
    王安平是个老实人，眉头皱了起来。
    “小卫，你这就在乱弹琴了。”
    他摇摇头，“d242確实是好机器，也是当年的功勋设备。但那是快三十年前的技术了。两千吨？现在在国际上，连入门都算不上。那是落后產能。”
    卫建中假装不信：“两千吨不算落后吧？那可是能锻压炮管钢的！”
    欧阳振华却一直没说话。
    他手里把玩著那把“白玉京”，似笑非笑地盯著卫建中。
    早就看穿了一切。
    “行了，小卫。”欧阳振华把刀轻轻放回盒子里，“別演了。你那点小心思，都写在脸上了，別欺负老王了，激將法都用上了。”
    卫建中嘿嘿一笑，也不装了，收起了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你是衝著我们7945那台45000吨水压机来的吧？”
    卫建点点头：“是。白玉京陶瓷刀，虽然好，但也只是好，这种硬度，做厨具是够了，肯定能在广交会上卖个好价钱。但是，我想做点更厉害的。”
    “更厉害的？”王安平问。
    “这把刀，是在我们厂那台2000吨水压机上压出来的。”
    卫建中目光灼灼，“它的致密度，还有提升空间。如果能用45000吨的压力————”
    “我要在广交会上，不仅仅是卖货，我要展示肌肉！”
    “要用一把超级刀”，震住所有人，让全世界都知道，中国工业人，不比他们差！”
    卫建中越说越激动，站了起来，忽然又嘿嘿一笑，“当然我也有点小私心，想靠超级刀引发的轰动，带动白玉京、解牛、堂前燕这高中低三档陶瓷刀的销量，形成品牌效应，也就是，多卖钱。”
    王安平这才明白卫建中的用意。
    他嘆了口气，看著卫建中：“小卫啊，你这是经济思维入脑了。”
    王安平指了指门外，“你知道那台45000吨水压机意味著什么吗？那是国之重器。它承担的任务，不是核电站的构件，就是飞机的起落架，要不然就是军舰的曲轴。排期排得满满的，都是国家尤其是国防重点项目。”
    “你想用来做厨具卖钱————这————”
    王安平摇摇头，觉得这简直是胡闹。
    拿大炮打蚊子，都比这个靠谱。
    这是拿原子弹炸鱼啊！
    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卫建中也知道这要求有点越界，但他不想放弃。
    “王老，经济建设也是国防的一部分。没钱，咱们搞研发都得饿著肚子。”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欧阳振华开口了。
    “老王，话也不能这么说。”
    欧阳振华摘下眼镜，擦了擦，“现在国家在转型，要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咱们厂的日子也不好过，上面拨下来的经费越来越紧。要是能创匯————”
    他看向卫建中：“小卫，你確定，这东西能大卖？能赚回真金白银的外匯？”
    “肯定的。”卫建中毫不犹豫，歷史上日本京瓷的陶瓷刀一经推出，就风靡全球，而京瓷的第一代產品质量，比白玉京差远了。
    欧阳振华和王安平对视了一眼。
    两位老人在无声地交流。
    >>>
    总工办里空气凝重。
    欧阳振华背著手，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焦躁的噠噠声。
    他很痛苦。
    真的痛苦。
    一边是人情债，一边是原则。
    天大的人情。
    如果不是小卫宰了“水锤效应”的拦路虎，7945工程几乎必定会胎死腹中，当时全国各地的专家都束手无策，摇头嘆息。
    这份恩情比山重。
    按理说，卫建中提个要求，只要不违法乱纪，他欧阳振华说什么也得帮！
    可这要求，太烫手————
    45000吨模锻水压机。
    国之重器，华夏工业皇冠上的明珠。
    这机器不是他欧阳振华的私產，不是家里的电灯、收音机，想开就开，想关就关的。
    每次运行都是精心准备的。
    排在生產计划表上的，全是加急红头文件。
    不是新型战斗机的大梁，就是核潜艇的耐压壳体。
    哪一个不是关乎国运？
    现在，要为了一个小小的劳动服务公司，为了几把切菜做饭的厨刀，去挤占这样的战略资源？
    这要是传出去，他欧阳振华脊梁骨都得被人戳断。
    说是以权谋私，那是轻的。
    这是对人民的不忠诚！
    如果动用总师的权威，强行下命令，通过长官意志，办是能办。
    下面的人虽然会有怨言，但不敢不听。
    可那样一来，民主集中制还要不要了？科研单位的规矩还要不要了？
    欧阳振华停下脚步，看著桌上那把“白玉京”，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
    他想拒绝，但“不行”这俩字，就是堵在嗓子眼，看著卫建中的脸，怎么也吐不出来。
    卫建中坐在椅子上，手里捧著茶杯，心里也是嘆了口气。
    这老一辈的知识分子，可爱，但也真可气。
    原则性太强，有时候就是根死脑筋。
    甚至可以说是迂腐。
    在卫建中看来，机器造出来就是用的，只要创造了价值，这就是好事。
    能不能变通一下？
    非得在“小红星”这个出身成分上死磕？
    哎，只能迂迴了————
    “咳。”
    ——
    卫建中清了清嗓子，放下了茶杯。
    声音打破了屋里的沉闷。
    “欧阳老，王老，您二位莫非误会了我的意思？”
    欧阳振华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著他，眼神疑惑。
    误会？
    刚才不是说得很清楚吗？
    借用水压机，生產超级陶瓷刀。
    这还能有什么误会？
    卫建中身子微微前倾，手指在那个锦盒上轻轻敲了两下。
    “其实，这事儿咱们可以换个角度看。”
    “换个角度？”王安平也抬起头。
    “对。”
    卫建中笑了笑，“我们小红星劳动服务公司，確实是个只有几百人的小集体企业，没资格申请国家级重点设备的使用机时。这我有自知之明。”
    欧阳振华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看来这小子懂事。
    但卫建中话锋一转。
    “但是，小红星不是这个项目的申请者。”
    “不是申请者？”欧阳振华愣住了，“那谁是？”
    卫建中指了指欧阳振华，又指了指王安平。
    “是合州重工。”
    “我们？”两人异口同声。
    “没错！这是一个由合州重工主导的，您二位主持的，关於四方氧化鋯陶瓷粉末在超高压环境下的致密性及相变机理研究”的科研课题。”
    “在这个课题里，小红星只是一个提供实验原材料和基础样品的辅助单位。”
    “咱们今天不是来谈生意，也不是来搞生產。”
    卫建中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把刀。
    “咱们这是在做科学实验。自的是为了收集这种新型特种陶瓷材料，在极限压力下的物理性能数据。这把刀，只不过是实验的副產品，是检验实验成果的一块试金石”罢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
    欧阳振华的眼睛猛地亮了。
    对啊！
    这把刀的背后，本质也是材料科学的重大突破。
    如果把它看作是一件商品，那就是以权谋私。
    但如果把它看作是一种新型材料的压力测试呢？
    那就是正儿八经的科研任务！
    甚至就是欧阳振华的毕生信念：为国铸剑！
    性质全变了。
    不再为私而是为公，而且是大公无私！
    “妙————妙啊！”
    王安平也是猛点头，“换了个角度，完全合规合法！而且这確实是有极高科研价值的课题！”
    欧阳振华脸上的愁云惨雾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兴奋：“没错！这种高韧性的结构陶瓷，一直是我们材料学的短板。如果能在45000吨压力下成型，那它的微观结构肯定会发生质变，这些数据太宝贵了！”
    看到两个老头上了鉤，卫建中並没有直接起竿，再慎重些。
    他决定再加把火。
    “而且，欧阳老，您想。”
    卫建中的声音里带著诱惑：“新材料如果定型了，真的只用来做菜刀？
    “6
    “什么意思？”欧阳振华推了推眼镜。
    “它的生物相容性极好，耐磨无毒。是不是可以用来做人造骨关节？假牙？”
    “还有！”
    卫建中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流线型的形状。
    “它的耐高温性能极强，硬度极高。如果做成————”
    “飞弹的尾喷管？”欧阳振华脱口而出。
    “或者————主战坦克的复合装甲陶瓷夹层？”王安平紧接著补充。
    欧阳振华和王安平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火光。
    这哪里是做菜刀啊！
    这是在为国防工业探路啊！
    “立项！马上立项！”
    欧阳振华激动得手都在抖，一把抓起电话，“叫材料研究所的老孙马上过来！还有工艺科的！开会！马上开会！”
    王安平也坐不住了，拿著那把“白玉京”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念有词：“如果能解决脆性问题，用在主战坦克的复合装甲上，聚能反坦克金属射流————欧阳！上个月《弹道学报》上那篇《长杆弹侵彻复合装甲机理研究初探》你看过没？”
    “老王！我也想到了那篇论文，哈哈，英雄所见略同啊，小卫搞的这个陶瓷，就是对那篇论文的完美回答！哈哈————”
    看著两位陷入狂热状態的华夏脊樑。
    卫建中退后两步，坐回了椅子上。
    ——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末，笑容“阴险”。
    妥了。
    超级刀项目，这回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也拦不住了。
    不仅能用上45000吨的大压机，还能顺带著把欧阳老和王老，这样顶级专家的脑力给白嫖了，帮著小红星做技术攻关。
    这就是双贏。
    当然，从赚钱这方面来说，小红星贏得稍微多那么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