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文

第一百章 村里的日子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

小贴士:页面上方临时书架会自动保存您本电脑上的阅读记录,无需注册
    林峰靠在大树上,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他知道自己应该起来,找点东西吃,找个地方睡。
    但腿不听使唤,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瘫在那儿一动不想动。
    村子里的灯陆续亮起来,一点一点的,像撒了一把碎星星。
    脚步声。
    很轻,一步一步靠近。
    林峰睁开眼。
    那姑娘站在他面前,低头看著他。
    夕阳的未尽的余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的轮廓镀了层金边。
    她脸上还掛著泪痕,但已经不哭了。眼睛红红的,正仔细端详著他。
    林峰和她对上视线。
    姑娘愣了一下,然后有点慌,赶紧移开眼。
    过了一息,又移回来,抿了抿嘴唇,开口:
    “谢、谢谢你救了我们。”
    声音轻轻的,带著点颤。
    林峰没说话,只是看著她。
    姑娘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我叫月媚。十八岁。”
    她伸出手。
    那只手细细的,白白的,指尖还有点发抖。
    林峰低头看著那只手,又抬头看看她的脸。
    疲惫地笑了笑,伸手握住。
    “林峰。”
    没说年龄。
    月媚握了一下就鬆开,耳根有点红。
    她看了一眼林峰身上的伤,那些刀口还在往外渗血,衣裳都染红了。
    “你伤得好重……”她小声说,
    “我帮你包扎一下吧。”
    不等林峰迴答,她转身就跑。
    跑向不远处一座低矮的土房,推开破旧的木门,钻了进去。
    林峰靠回树上,闭上眼睛。
    没过多久,脚步声又响起来。
    他睁开眼,月媚已经跑回来了,怀里抱著一堆东西,几块粗布,一团麻绳,还有个小陶罐。
    她蹲在林峰身边,把东西放下。
    “这是我家用的粗布,可能有点糙……”
    她拿起一块布,又看看林峰的伤口,手停在半空,不知道该怎么下手。
    林峰也没动,就那么看著她。
    月媚咬咬嘴唇,把布按在他手臂的伤口上。
    林峰疼得吸了口气。
    “对对对不起!”月媚赶紧鬆手,
    “我我我轻点……”
    她又按上去,这回轻得像挠痒痒。布沾了血,很快就染红了。
    她换了一块,又按上去。
    折腾了半天,总算把几处看得见的伤口裹上了。
    裹得那叫一个难看。
    有的地方勒得太紧。有的地方又太松。麻绳打的结歪歪扭扭,看著隨时会散开。
    林峰低头看看自己被裹成粽子的胳膊,又看看月媚那一脸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你这包扎……”他顿了顿,
    “跟捆柴火似的。”
    月媚脸腾地红了。
    “我、我第一次给人包扎……”她小声嘟囔,
    “村里的鸡生病都是我娘弄,我又没弄过……”
    林峰又笑了。
    这回笑得轻些,但眼里的疲惫好像淡了点。
    月媚把剩下的布和麻绳收起来,然后一屁股坐在他旁边,也不嫌地上脏。
    “你刚才真的好厉害!”她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
    “一个人打十几个!刷刷刷,咔咔咔,他们就全倒了!”
    她比划著名,手舞足蹈。
    “你是不是学过武?”
    林峰点点头:“瞎练过一点点,不成气候。”
    “你骗人!”月媚不信,
    “瞎练一点点能打十几个?那你再瞎练一点点给我看看?”
    林峰:“……”
    他没接话,只是靠在树上,看著远处黑黢黢的山影。
    月媚也不追问,就那么坐在旁边,安静了几息。
    然后她又开口了:“你爸妈呢?”
    林峰转过头看她。
    月媚意识到自己问了什么,赶紧摆手:“我、我就是隨口问问……你要是不想说就算了……”
    林峰沉默了一下。
    “我妈……”他顿了顿,
    “我没见过。”
    月媚愣住了。
    “我爸……”林峰想了想那个整天躺在摇椅上的男人,
    “他还在。在老家。”
    月媚点点头,没再问。
    两人都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月媚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
    “我爸在我小时候就走了。”
    林峰转头看她。
    她低著头,下巴抵在膝盖上,眼睛看著地上的黄土。
    “我都记不住他长什么样了……就记得他好像挺高的,喜欢把我扛在肩上……”
    她声音有点飘,
    “后来他出去了就再也没回来过。”
    她顿了顿。
    “是我娘把我拉扯大的。”
    林峰看见她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
    他想伸手拍拍她肩膀安慰一下,手抬起来,又觉得不妥,悄悄收了回去。
    月媚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用袖子抹了一把眼睛。
    “没事,”她说,挤出一个笑,
    “现在我已经长大了。”
    她看著林峰,换了个话题:“对了,你今晚住哪儿?”
    林峰愣了一下:“我?隨便找个地方就行。”
    “隨便找地方?”月媚皱皱眉,
    “那怎么行!你伤这么重,万一晚上发烧怎么办?万一有人找你麻烦怎么办?”
    她想了想:“我们村好像有处废弃的房子,空了好多年了,要不你去那儿住?”
    “妥吗?”
    “妥!”月媚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你可是我们村的大英雄!住个破房子还不让?走,我带你去!”
    她朝林峰伸出手。
    林峰看著那只手,愣了一下。
    “哦,好。”
    他握住,借力站起来。
    腿有点软,晃了一下,月媚赶紧扶住他。
    “慢点慢点……”
    两人慢慢走过村子。
    路上有人看见他们,都停下脚步,远远地朝林峰鞠躬。
    有个老汉跪在地上,咚咚咚磕了三个头,嘴里念叨著什么。
    林峰想过去扶,老汉爬起来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月媚抿嘴笑:“他们怕你。”
    “怕我?”林峰不解,
    “我救了他们啊。”
    “就是因为救了才怕。”月媚说,
    “你那么厉害,一个人杀了十几个山贼。他们没见过这种场面,不知道怎么面对你。感激是真的,怕也是真的。”
    林峰沉默。
    走到村尾,月媚在一座低矮的土房前停下。
    房子很旧,土墙裂了几道口子,茅草顶塌了半边。
    有个小院子,院子里长满了荒草,有半人高。
    月媚推开院门,吱呀一声,惊起草丛里几只虫子。
    她走在前面,用手拨开荒草,给林峰开路。
    到了屋门口,门虚掩著。
    她伸手一推,
    “咳咳咳!”
    灰尘扑面而来,呛得她直咳嗽。
    林峰在后面也咳了几声。
    等灰尘散去,借著外面透进来的光,能看见屋里的样子。
    一张木板床,一张歪腿桌子,一口破锅,墙角结满了蜘蛛网。
    地上厚厚一层灰,踩上去软软的。
    “哎呀,这么脏……”月媚捂著小嘴,
    “我帮你打扫一下吧。”
    不等林峰拒绝,她已经擼起袖子,在屋里找了一把禿了毛的扫帚,开始扫地。
    “你坐著等著!”她一边扫一边回头说,
    “別动,你身上有伤!”
    林峰只好靠在门框上,看著她忙活。
    月媚干活挺利索。
    扫地,擦桌子,清理蜘蛛网,忙活了小半个时辰,屋里总算能看了,虽然还是很破,但至少不脏了。
    她放下扫帚,拍拍手,满意地点点头。
    然后她看著那张光禿禿的木板床,皱起眉。
    “有床,没被子……”
    她想了想,对林峰说:“你等我一下!”
    说完就跑了出去。
    林峰站在屋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过了大概一刻钟,她回来了。
    怀里抱著一床被褥,还有枕头,还有一个煤油灯。
    点起了灯光,
    被褥洗得发白,边角磨得起了毛边,但叠得整整齐齐。
    “这是我家以前用的,”
    她把被褥放在床上,一边铺一边说,
    “后来换了新的,这个就收起来了。凑合用,总比没有强。”
    铺好床,她站起来,转过身,看著林峰。
    “谢谢你。”林峰认真地说。
    月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月牙。
    “没事的,”她说,
    “毕竟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嘛。”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你先好好休息。我还要去帮村里那些大叔大娘收拾一下,今天死了人,好多事要弄。”
    说完,她挥挥手,跑进夜色里。
    林峰站在屋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
    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慢慢走到床边,坐下。床板硬邦邦的,咯吱响了一声。
    他躺下去。
    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林峰是被推门声惊醒的。
    “林峰!起床没!”
    门砰地推开,月媚站在门口,手里拎著个竹篮。
    林峰从被窝里猛地坐起来,一脸懵。
    “哎哟嚇死我了!”他捂著胸口,“你你你……能不能敲个门?”
    “敲门?”月媚歪著头,
    “门不是开著吗?”
    林峰:“……”
    月媚走进来,把竹篮放在桌上。
    篮子里是几个粗瓷碗,一碗粥,一碟咸菜,两个杂粮馒头。
    还冒著热气。
    “我煮了早饭,”她说,
    “一起过去吃点?在我家。”
    林峰看看窗外,太阳刚升起来,金灿灿的。
    “这么早?”
    “早什么早!”月媚叉腰,
    “村里人都起来一个时辰了!就你还能睡!”
    林峰揉揉眼睛,爬起来。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林峰在落花村住了下来。
    一住就是两个月。
    伤慢慢养好了。
    前胸后背的刀口结了痂,痂掉了,留下几道浅浅的疤。
    腿上的口子也长好了,走路不瘸了。
    月媚每天拉他去吃饭。
    早饭,午饭,晚饭。一顿不落。
    “走啦吃饭去!”
    “林峰快来,今天有肉!”
    “你怎么又在这儿发呆?走走走吃饭!”
    林峰从一开始的不好意思,到后来的习以为常,再到后来,不等她来叫,到饭点自己就往她家走了。
    月媚还拉他去洗衣服。
    村口有条小河,女人们都在那儿洗。
    月媚端著木盆,盆里堆著两个人的衣裳,林峰的也在里头。
    “你坐著等就行!”她一边搓衣服一边说,“別动,你手上有伤!”
    林峰坐在河边的石头上,看著她洗。
    月媚还拉他去摘野果。
    后山有片野果林,这个季节果子正熟。
    红的黄的紫的,掛满枝头。
    月媚在前面爬树,林峰在下面接。
    “接著!”
    一颗野果砸下来,林峰伸手接住。
    “接著接著!”
    又一颗。
    “哎哎哎接不住啦!”
    噼里啪啦,果子砸了一地。
    月媚坐在树杈上,笑得前仰后合。
    月媚还……
    话还超级多。
    “林峰你知道吗,村头王大爷家的母鸡昨天下了个双黄蛋!”
    “林峰你看那边的云,像不像一只兔子?”
    “林峰你说山外面是什么样的?你去过好多地方吧?给我讲讲唄?”
    林峰有时候回几句,有时候就听著。
    听著听著,嘴角不自觉就弯了。
    落花村很小。
    总共十三户人家,五十二口人。
    林峰住了两个月,差不多都认识了。
    村头住著王大爷,六十多了,耳朵有点背。
    林峰每次经过,他都大声打招呼:“林小兄弟早啊!”
    声音大得半个村都能听见。
    村中间住著李大娘,四十来岁,男人前些年病死了,一个人拉扯三个娃。
    她看见林峰就笑,非要塞点吃的给他,有时是一把枣,有时是一块饼。
    还有个叫二狗子的,二十出头,瘦高个,脸上总带著一种说不清的憋屈。
    每次看见林峰,都勉强挤个笑,打个招呼就跑。
    林峰一开始不知道为啥,后来月媚告诉他:二狗子之前喜欢她,追了好久,她没搭理。
    “现在你来了,”月媚笑嘻嘻地说,
    “他觉得没希望了唄。”
    林峰:“……”
    还有个叫小霸王的。
    这名字挺唬人,其实就是个十七八岁的半大孩子,虽然也比林峰大。长得挺壮实,是村里同龄人里最能打的,所以自称“小霸王”。
    但他每次看见林峰,都冷著脸,一句话不说,绕道走。
    月媚说,小霸王以前是村里孩子王,谁都得听他的。
    林峰来之后,救了全村,大家都夸林峰厉害,他心里不平衡。
    “別理他,”月媚说,
    “过阵子就好了。”
    林峰没往心里去。
    这天上午,林峰在月媚家吃完早饭,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坐著。
    太阳暖暖的,晒得人懒洋洋的。
    他靠在大树上,抬头看天。
    天很蓝,飘著几朵白云。
    云走得慢,悠悠的,一会儿像马,一会儿像山,一会儿又散开,变成丝丝缕缕的絮。
    他看著那些云,发了好一会儿呆。
    师父还没醒。
    这两个月,他每天都会在心里呼唤,每天都会摸摸那枚银戒指。
    没有回应。
    玉元真人像睡著了一样,一点动静都没有。
    林峰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醒,也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他醒。
    他只能等。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自己的手。
    两个月前,这双手杀过人。
    不止一个。
    是十四个。
    那天晚上的画面偶尔还会出现在梦里,刀光,血,惨叫声,求饶声。
    有时候半夜会惊醒,出一身冷汗。
    但现在好多了。
    这个村子很安静,很暖和。
    月媚整天嘰嘰喳喳的,王大爷的大嗓门,李大娘塞过来的枣,甚至二狗子那张憋屈的脸,这画面挺好。
    林峰抬头,又看向那些云。
    云还在飘。
    他忽然想起爹。
    想起河西镇那个小院子,葡萄架下的摇椅,爹眯著眼睛晒太阳的样子。
    爹现在在干嘛呢?
    也在晒太阳吗?
    林峰不知道。
    他只是看著那些云,心想,它们会不会飘到河西镇去?
    飘到爹头顶上,让他也看看?
    风从北边吹来,吹过老槐树,叶子哗啦啦响。
    远处传来月媚的声音:
    “林峰——!吃饭啦——!”
    林峰转过头,看见她站在村中间,朝他挥手。
    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笑脸照得亮亮的。
    林峰嘴角弯了弯。
    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朝她走去。
    云还在天上飘。
上一页        返回目录        下一页

温馨提示:按 回车[Enter]键 返回书目,按 ←键 返回上一页,按 →键 进入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