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累了
林峰站在那,其实连他自己都还没反应过来,
看著地上那个一动不动的人,胃里忽然一阵翻涌。
死了?
就这么……死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刀还握著,刀刃上沾著血,血顺著刀身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黄土里,挤开一小团深色。
他想吐。
那股噁心感从胃里往上涌,顶到喉咙口,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行。
不能吐。
对面还有十三个。
他抬起头,看著那些山贼。
对面已经冲了过来,
最先衝过来的是两个。
一高一矮,高的使一把厚背砍刀,矮的使两把短匕。
两人一左一右,封死了林峰的退路。
高的那人大吼一声,砍刀从上往下劈,带著呼呼风声。
矮的那个猫著腰,双匕直刺林峰腰眼。
林峰没时间吐了。
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想,身体先动了,
右手短刀往上一撩,“鐺”的一声架住那把砍刀。
刀身巨震,虎口发麻,但他没退。
借著那股反震力,他腰身一拧,左拳顺势轰出。
破风拳。
这套拳他练了无数遍,闭著眼都能打出来。
拳出如风,带著全身的重量,狠狠砸在那高个山贼胸口。
“砰!”
闷响。
那高个山贼眼睛猛地瞪大,嘴里“呃”了一声,整个人像被狂奔的牛撞上,倒飞出去,一丈,两丈,三丈,砸在地上,又滚了两圈,才停住。
他仰面朝天,胸口凹下去一块,嘴里往外涌血,涌了几口,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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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峰没看他。
他已经转身,迎向那个矮个的。
矮个的山贼本来正刺向他腰眼,没想到他一拳就把同伴轰飞了,动作顿了一瞬。
就这一瞬。
林峰的刀已经从上往下砍来了。
矮个山贼惊恐地举起双匕格挡,
“鐺!”
双匕脱手飞出,插进三丈外的土里。
他跪在地上,双手颤抖,虎口全是血。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又抬头看著林峰,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
一口血先涌出来。
他捂著胸口,倒下去,蜷成一团,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林峰收刀,站定。
周围安静了一瞬。
剩下的山贼脚步顿住,面面相覷。
又是两刀。
不对,第一刀加一拳,第二刀。
死了两个,伤了一个。
从两人衝上去到倒下,前后不过三息。
独眼龙脸色铁青。
他那只独眼死死盯著林峰,瞳孔里映出那个少年。
“还有十一个。”林峰低声说,不知是说给他们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他迈步,往前走。
不是冲。是走。
一步一步。
那些山贼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怕什么!”独眼龙吼,
“他就一个人!车轮战也耗死他!”
那些山贼咬了咬牙,又衝上来。
这回是三个。
林峰迎上去。
脑海里,无极崩的口诀和破风拳的招式流水般闪过。
那些他练了无数遍的东西,此刻像是活了过来,一招一式自然而然地使出来。
左边来了一刀。
他侧身躲过,反手一刀劈在那人肩上。
那人惨叫一声,刀脱手,人往旁边栽。
右边又来一个。
他抬脚踹在对方膝盖上,膝盖反向弯折,咔嚓一声,那人倒地哀嚎。
正面那个使长枪的,枪尖直刺他胸口。
他刀身一拨,拨开枪尖,顺势往前一送,刀尖从那人大腿划过,血飆出来,溅了他一脸。
热热的,腥腥的。
他没擦。
转身,又迎上两个。
身后好像长了眼睛。
明明有人从背后偷袭,他看都没看,身体自己就躲开了。
躲开的同时,还能反手一刀。
明明有人从侧面砍来,他正跟前面的人纠缠,却能在关键时刻侧身,让那把刀擦著衣裳过去,差之毫厘。
怎么回事?
他不知道。
但刀没停。
拳也没停。
无极崩的力道在一层层叠加。
每一拳都比上一拳重,每一刀都比上一刀沉。
那些山贼一开始还能招架几招,到后来,挨一下就吐血,中一刀就倒地。
砰!
一个山贼被他一拳轰在脸上,鼻樑塌陷,整个人后仰倒地,后脑勺磕在石头上,不动了。
咔嚓!
他一刀劈断另一个山贼的刀,刀势不减,砍在那人肩膀上。
刀入骨,卡住了。
他一脚踹开那人,拔出刀,转身迎向最后一个。
那人已经嚇破了胆,转身就跑。
林峰追上去,一刀砍在他后背上。
那人扑倒在地,往前爬了两步,不动了。
林峰收刀,站著。
喘气。
浑身是血。
有自己的,更多的是別人的。
他低头看看自己,前胸两道刀口,皮肉翻著,血还在往外渗。
后背也疼,不知道什么时候挨了几下。
大腿上一道口子,走路有点瘸。
但他还站著。
他抬起头,看向独眼龙。
周围,横七竖八躺了一地。
十一个。
全倒下了。
有的在呻吟,有的一动不动。
独眼龙一个人站在对面。
他那只独眼盯著林峰,眼神复杂。
有震惊,有愤怒,有一丝恐惧……还有一股子野兽般的凶狠。
他一把扯掉上衣,露出上身。
那身板全是疤。
刀疤,剑疤,箭疤,烫伤,砍伤,密密麻麻,纵横交错。
有的已经发白,有的还泛著粉色。
那是他这些年刀口舔血的证明,是他活到现在的勋章。
“小子,”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
“有点本事。”
他捡起地上的大刀,扛在肩上。
“让我看看,你到底有多大本事。”
说完,他衝上去了。
这一衝,气势完全不同。
之前那些山贼跟他比,就是野狗和狼的区別。
独眼龙每一步踏在地上,仿佛地面都在颤。
他手里的刀舞起来,风声呼呼,刀光霍霍,像一团旋风。
林峰举刀格挡。
“鐺!”
第一刀。
林峰手臂发麻,退了一步。
“鐺!”
第二刀。
又退一步。
“鐺鐺鐺鐺——”
独眼龙一口气砍了七八刀。
刀刀沉重,刀刀致命。
林峰只能招架,没有还手之力。
他步步后退,手臂越来越麻,虎口渗出血来。
独眼龙脸上露出狰狞的笑。
“小子!”他一边砍一边吼,
“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祭日!”
他顿了顿,刀势更猛:“那些村民,也会跟你一起!你护著他们?他们连自己都护不住!等老子砍死你,就把他们一个个宰了!男的杀光,女的,嘿嘿!”
林峰瞳孔一缩。
一股热流从胸口涌上来,不是怕,是怒。
他猛地把刀往前一推,架住独眼龙劈来的一刀。
两刀相抵,火星四溅。
他左手顺势探出,一把抓住独眼龙的刀身!
刀刃锋利,割破手掌,血涌出来。
但他没鬆手。
独眼龙愣住了。
他用力往后抽刀,却发现抽不动。
那少年的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攥著他的刀。
血顺著手腕往下流,滴在地上,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你……”独眼龙瞪大眼睛。
他咬咬牙,鼓起全身力气,猛地往后一抽,
抽动了。
但那少年同时鬆了手。
独眼龙收力不及,整个人往后踉蹌,噔噔噔连退好几步,差点摔倒。
就在他踉蹌的瞬间,林峰动了。
他向前踏出一步,右手刀由砍改为刺,直取独眼龙面门!
独眼龙来不及多想,下意识横刀格挡,
“鐺!”
刀挡住了。
但他肋下一凉。
低头一看,那少年的脚不知何时踢中了他的右肋。
可脚上竟然藏著一把小刀!刀身不长,但整个没入他肋间,只剩刀柄露在外面。
血顺著刀柄往下淌。
独眼龙惨叫一声,猛地一掌拍出,把林峰震退。
他踉蹌著后退两步,低头看自己的伤口。
刀扎得很深。
他伸手想拔出来,手碰到刀柄,又缩了回去,还不能拔,拔了就止不住血。
他喘著粗气,抬头看林峰。
那少年也喘著,浑身是血,但眼睛亮得嚇人。
他就那么站著,握著刀,盯著他。
独眼龙忽然有点恍惚。
这孩子……真的才十四五岁?
他咬咬牙,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
拔开塞子,倒出一颗丹药,是血红色的,拇指大小,散发著腥甜的气息。
秘丹。
他犹豫了一瞬,然后一仰头,吞了下去。
丹药入腹,一股狂暴的力量瞬间炸开。
他感觉浑身发烫,血液像要沸腾。那些伤口,虎口的裂口,肋下的刀伤,疼得他浑身发抖,但力量也在疯狂暴涨。
后天八重……八重巔峰……九重……
他抬起头,眼睛已经变成血红色。
“小子,”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从地狱里传来,
“老子不陪你玩了。”
他朝林峰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每走一步,气息就暴涨一截。
他举起刀,
然后脚步一顿。
“噗——”
一口鲜血喷出来,洒在地上,黑红黑红的。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喷出的血,满眼不可置信。
“你……你……”
他指著林峰,手指颤抖。
“你……放毒……”
林峰站在原地,静静地看著他。
没有辩解。
独眼龙又喷出一口血,膝盖一软,跪在地上。
刀脱手,“咣当”一声掉在旁边。
他双手撑著地,努力抬起头,看著那个少年。
“其实……”他张嘴,血沫从嘴角涌出来,“其实我想做个好人……”
他顿了顿。
“可惜……回不去了……”
他笑了。笑得很难看,嘴里全是血。
“报应……啊……”
说完这三个字,他身子一歪,倒在地上。
那只独眼还睁著,看著天空。
不动了。
林峰站在原地,看著那具尸体。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风吹过来,带著血腥味。
夕阳已经快落山了,把村口染成一片血红。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还在抖。
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別的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朝那些倒地的山贼走去。
一个一个,补刀。
有的已经死了,不动了。有的还在呻吟,他一刀下去,呻吟停了。
有的一动不动装死,他靠近时突然跳起来想跑,他一刀砍在腿上,那人倒地惨叫,然后第二刀。
他一刀一刀地补。
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这么狠。
明明刚才还在噁心,明明手还在抖。
但他知道,
换一下。
如果他倒了,这些山贼会怎么对他?
会一刀砍死他。
会糟蹋那个女子。
会杀光那些村民。
他们不死,就是他死。就是那些无辜的人死。
没有第三个选择。
最后一个补完,他扔下刀,靠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上。
腿软得站不住,顺著树干滑下来,坐在地上。
满地的尸体。
横七竖八,躺了一地。血把黄土都浸透了,黑红黑红的,踩上去粘脚。
他靠在那里,大口喘气。
身上到处都在疼。前胸的刀口,后背的伤,腿上的口子。
血还在流,但他顾不上。
他就那么坐著,看著眼前的这一切。
夕阳最后的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身上。
他忽然想起几个月前,在河西镇,爹躺在葡萄架下晒太阳,他跑过去问:“爹,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爹眯著眼睛看他,没说话。
他又想起青龙伯伯走的时候,拍著他的肩膀说:“江湖很大,多走走,多看看。”
他走了。
也看了。
这就是江湖吗?
他看著满地尸体,忽然想吐。
但吐不出来。
他就那么坐著,靠著树,一动不动。
天慢慢黑了。
村子里,有人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往外看。
看见那个少年坐在树下,看见满地尸体,有人惊呼,有人哭泣,有人跪下来磕头。
林峰听见了,但他没动。
他只是靠在那里,看著夜空里慢慢亮起来的星星。
很累。
真的很累。
他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