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四章 云舟、月瑶
日子像棲云峰山涧的溪水,不紧不慢地流。转眼,又是大半年过去。
这日,江小川正陪著陆雪琪在竹林里散步。
初春的风还带著寒意,竹叶刚抽出嫩芽,空气里有股清新的泥土味。
陆雪琪走得很慢,手被他握著,指尖微凉。
“小川。”陆雪琪忽然停下脚步,叫了他一声。
“嗯?累了?我们回去?”江小川立刻问。
最近雪琪似乎格外容易倦怠,胃口也不大好,他正琢磨著是不是该找道玄师伯……
哦不,现在该叫掌门师兄了,找萧逸才掌门看看,或者去大竹峰请师娘过来瞧瞧。
陆雪琪摇摇头,没说话,只是拉过他的手,轻轻放在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上。
然后,她抬起眼,看著他,清冷的眸子里漾著很温柔、很温柔的光,唇角微微翘起。
江小川先是一愣,手指下意识动了动,隔著衣料,能感觉到她腹部的温热和平坦。
他脑子空白了一瞬,隨即猛地反应过来,眼睛一点点睁大,声音都有些发颤:“雪琪,你……你是说……”
陆雪琪点点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嗯。有了。”
有了。
两个字,像惊雷,又像最甜的蜜糖,砸在江小川心口。
他傻站在那里,好半天没动,只是看著陆雪琪,看著她的眼睛,看著她唇边那抹极淡的笑。
然后,一股巨大的、混杂著狂喜、惶恐、无措和难以言喻的柔软情绪,猛地衝上头顶。
“真、真的?”他喉咙发紧,又问了一遍,手还贴在她小腹上,动也不敢动,仿佛那是易碎的琉璃。
“嗯。我自己探过脉了,不会错。”陆雪琪语气平静,但眼里那点细碎的光,泄露了她的心情。
江小川猛地一把將她抱进怀里,很紧,很紧,身体微微发抖。
“雪琪……雪琪……”他反覆念著她的名字,脑子里乱糟糟的,有无数话想说,又不知从何说起。
最后,只憋出一句:“你……难受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想吐吗?是不是很累?我们回去,马上回去躺著!你想吃什么?我让瓶儿去给你做,不,我去做!我去找师父,不,找掌门,找……”
他语无伦次,慌得像个没头苍蝇。
陆雪琪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却也没推开,只是静静听著,嘴角的弧度越来越明显。
等他终於停下,她才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声音里带著点无奈的笑意:“我没事。修为在身,哪有那么娇贵。只是有些嗜睡,胃口差些,都是常事。”
“那也不行!”
江小川鬆开她一点,双手扶著她肩膀,眼睛亮得嚇人,满是紧张。
“从今天起,不,从现在起,你不许再练剑了,不许动用真元,好好休息!想吃什么告诉我,想去哪儿我陪著你,不,我们还是儘量少走动……”
他絮絮叨叨,恨不得把陆雪琪捧在手心里,裹进棉花里。
什么孩子,他现在完全顾不上想。
陆雪琪看著他这副如临大敌、手足无措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怀孕带来的微妙不適和隱隱的焦虑,忽然就散了大半。
她伸手,指尖抚平他紧皱的眉头,声音轻轻的,带著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和依赖:“好,都听你的。別慌。”
消息很快在棲云峰传开。
碧瑶她们听到时,反应各异。
碧瑶当时正在擦拭她的噬魂棒,闻言手一抖,棍子差点掉地上。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撇撇嘴,哼了一声,小声嘀咕:“便宜她了……”
可嘀咕完,放下棍子,转身就往外走,“我去看看厨房还有什么滋补的药材,得好好补补,可別亏了身子。”
小白正倚在窗边晒太阳,闻言挑了挑眉,脸上那惯有的慵懒笑意淡了些,眼神有些复杂,望著窗外发了会儿呆,然后起身,伸了个懒腰,自言自语:“嘖,动作真快。也好,这下有得热闹了。”
她也去了厨房,不过不是找药材,而是翻出自己珍藏的、据说对安胎极好的灵果蜜酿,打算给陆雪琪送去。
田灵儿反应最大,她“啊”了一声,脸腾地红了,眼睛瞪得圆圆的,半晌说不出话。
然后猛地跳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又衝出去,不一会儿抱了一堆柔软的布料和棉花回来,嘴里念叨著:“得做小衣服,小被子,还有襁褓……雪琪姐喜欢素净的顏色,嗯,用月白的缎子,绣点淡雅的花纹……”
玲瓏是最平静的,只是眼中掠过一丝瞭然的温柔。
她放下手里的针线活,轻轻嘆了口气,又笑了笑,起身去了后山,采了些寧神静气的草药,又仔细辨认了几样对孕妇有益的灵果,准备晚些给陆雪琪送去。
她是懂些医术,知道这个时候什么最重要。
金瓶儿先是怔住,隨即眼圈就红了,是羡慕,也有些酸楚,但很快又努力扬起笑脸,小声说:“陆姐姐有孕是大喜事,我、我去燉汤,我最近新学了一道灵芝乳鸽汤,最是温补……”
接下来的日子,棲云峰的重心彻底转移到了陆雪琪身上。
江小川几乎成了她的影子,走哪儿跟哪儿,嘘寒问暖,无微不至。
白天陪著散步、说话,晚上更是寸步不离,非要守著陆雪琪睡著,自己才肯合眼。
陆雪琪起初还说他小题大做,后来也由著他,只是夜里他睡得不安稳,稍有动静就惊醒,问她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喝水,倒让她有些心疼,反过来安慰他。
碧瑶她们虽然心里多少有点羡慕,有点酸溜溜的,觉得江小川眼里心里只有陆雪琪了,但对著有孕的陆雪琪,却也实在生不起气,反而都变得小心翼翼,关怀备至。
碧瑶收敛了性子,说话都轻声细语。
小白不再故意撩拨江小川,反而常找些安神静心的香薰来。
田灵儿整天埋头做小衣服,针脚细密。
玲瓏变著法儿调理膳食药膳。
金瓶儿则包揽了所有打扫清洗的活,把竹楼里外弄得纤尘不染。
陆雪琪对这一切,坦然受之。
她很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修为到了她这地步,怀孕生子虽也耗元气,但远比常人轻鬆。
她也熟悉这流程。
她知道什么时候该吃什么,什么时候该休息,什么时候可以稍作活动。
她甚至会反过来安抚过於紧张的江小川,语气平静地告诉他该怎么做,让江小川渐渐也定下心来,只是照顾得更细致了。
几个月后,在一个初夏的清晨,竹楼里传出了婴儿响亮的啼哭。
一声,紧接著又是一声,一前一后,中气十足。
是龙凤胎。
接生的是玲瓏,她手法嫻熟,动作轻柔,一切有条不紊。
江小川被拦在门外,急得团团转,听到哭声,整个人都僵住了,直到玲瓏抱著两个襁褓出来,笑著对他说“母子平安,是一对儿女”,他才像被抽空了力气,靠著门框滑坐下去,又哭又笑。
碧瑶、小白、田灵儿、金瓶儿都围了上来,看著那两个皱巴巴、红彤彤的小傢伙,眼神都柔软得能滴出水来。
陆雪琪有些虚弱,但精神还好,靠坐在床头,看著江小川小心翼翼、如捧珍宝般抱著孩子靠近,眼里是温柔到极致的笑意。
“男孩是哥哥,女孩是妹妹。”玲瓏轻声说。
陆雪琪点点头,目光落在两个孩子身上,又看向江小川,声音有些沙哑,却带著不容错辨的温柔和篤定:“哥哥叫云舟,江云舟。妹妹叫月瑶,江月瑶。”
江云舟,江月瑶。
碧瑶、小白、田灵儿、玲瓏互相看了一眼。
果然。兜兜转转,又回来了。
江小川哪管其他,他只是傻傻地点头,看著怀里两个闭著眼睛、小嘴嚅动的小不点,心软得一塌糊涂,嘴里反覆念叨:“云舟,月瑶……好,好听,雪琪起的名字真好听……”
月子是在眾人手忙脚乱又无比精心的照料下过去的。
陆雪琪恢復得极快,毕竟修为深厚。
两个孩子也健健康康,一天一个样。
出了月子,照顾孩子的重任,不知怎的,就慢慢落到了碧瑶、小白、田灵儿、玲瓏和金瓶儿身上。
陆雪琪这个亲娘,除了餵奶,大部分时间竟成了甩手掌柜。
江小川起初还不放心,但很快发现,碧瑶她们照顾起孩子来,竟异常熟练。
碧瑶抱孩子的姿势標准又稳当,拍嗝、换尿布手法利落,哼起歌谣来,虽然调子古怪,但意外地能哄得孩子不哭。
小白逗孩子很有一手,总能惹得小傢伙咯咯笑,虽然她有时会偷偷给孩子尝点果酿,被玲瓏发现后好一顿说。
田灵儿心灵手巧,做的婴儿衣裳又舒服又好看,上面绣的小老虎、小兔子活灵活现。
玲瓏最有经验,孩子稍有不適,她都能看出端倪,妥善处理。
金瓶儿则是最细心的那个,孩子用的每一样东西,她都反覆清洗,晾晒得鬆软暖和。
江小川看得目瞪口呆,私下里问陆雪琪:“她们……怎么这么熟练?”
陆雪琪正在调息,闻言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淡淡说:“大概……是天赋吧。”
江小川將信將疑,但看孩子们被照顾得白白胖胖,也就放下心来。
於是,他和陆雪琪,竟又过起了近似二人世界的日子,只是多了两个小小的心头肉。夜晚,等孩子们被抱到隔壁(碧瑶她们轮流值夜照看),竹楼里安静下来,有时反而比之前更加……不可描述。
龙念川也来了。
他看著摇篮里两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好奇地用手指碰了碰妹妹月瑶的脸蛋,月瑶居然不哭,反而抓住了他的手指,咧开没牙的小嘴笑了。
念川眼睛一亮,抬头看玲瓏,又看看江小川和陆雪琪,眼里满是新奇和喜爱:“爹,娘,弟弟妹妹,好看。”
从此,念川隔三差五就往棲云峰跑,带些南疆稀奇古怪但不伤人的小玩意儿给弟弟妹妹,或者只是蹲在摇篮边,一看就是半天。
江云舟似乎特別喜欢这个大哥,一见他就伸手要抱。
碧瑶她们看著这和睦的一幕,心里那点羡慕和酸意,渐渐就化成了更深的渴望。
她们也想要一个和江小川的孩子。
一次,趁著江小川心情好,碧瑶蹭到他身边,搂著他脖子,半是撒娇半是试探:“小川,你看云舟和月瑶多可爱。我也想要一个嘛,我们的孩子,肯定也很好看。”
小白也倚在旁边,懒洋洋地添火:“就是,不能太偏心哦,小川弟弟。雪琪妹妹都有了,我们呢?”
田灵儿红著脸,没说话,但眼神也亮晶晶地看著他。
玲瓏温婉地笑著。
金瓶儿更是低下头,手指绞著衣角,耳朵尖都红了。
江小川看著她们,心情复杂。
他揽过碧瑶,又看看其他几人,嘆口气,温声道:“我知道你们的心意。只是……雪琪刚生產不久,我也……还没准备好。孩子是大事,我们……以后再说,好不好?”
“以后是什么时候?”碧瑶不依不饶。
“就是,別想糊弄我们。”小白挑眉。
“我……我也不是非要现在……”田灵儿小声说。
玲瓏柔声道:“小川说得对,不急在一时。孩子们还小,也需要人照顾。”
金瓶儿也小声附和:“我听师兄的。”
话虽如此,但几个女子眼中,多少都有些失落。
江小川看著心疼,却也只能挨个哄过去,许下无数“以后一定”的空头承诺,才勉强將这事揭过。
他知道自己偏心吗?或许有点。
但雪琪怀孕生產,他全程看著,那份紧张、担忧、喜悦、后怕,太过深刻。
再来一次?他怕自己心臟受不了。
至少,等等吧。
有了孩子,江小川和陆雪琪之间,似乎有了一条更紧密的纽带。两人之间的话多了起来,常常是陆雪琪在说,说孩子今天笑了,咿呀学语了,会爬了,抓周抓了什么……她清冷的嗓音,说著这些琐碎小事,竟也分外温柔动听。江小川总是含笑听著,时不时插一句,两人能就孩子的一个小动作说上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