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初合，青云山下河阳城的方向，已有点点灯火亮起，远远望去，像撒了一把碎金在沉蓝的天鹅绒上。
    今日是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棲云峰竹楼里，却有些不同往日的“兵荒马乱”。
    陆雪琪刚餵饱了云舟，玲瓏正抱著轻轻拍嗝。
    月瑶在碧瑶怀里，小嘴还在一动一动，碧瑶笨拙又小心地调整著姿势，生怕这小祖宗不舒服。
    田灵儿和金瓶儿正忙著將几个大大的、柔软的包裹放进储物法器，里面是足够的婴儿用品和……
    嗯，是陆雪琪提前准备好的、足够两个孩子吃好几日的“口粮”。
    “都检查好了吗？尿布，小衣服，包被，还有……”田灵儿掰著手指数。
    “都带了，带了双份。雪琪姐，你真的……没问题吗？”她指的是提前备好“口粮”的事，脸上微红。
    陆雪琪神色如常，只是耳根也有些不易察觉的粉色，她轻轻“嗯”了一声：“无妨。”目光却飘向一旁假装看风景的江小川。
    小白慵懒地倚在门边，看著这忙乱又温馨的一幕，嘴角噙著笑：“瞧你们这阵仗，倒像是要出远门。不过是去山下城里看个灯，至於么？”
    “狐狸精你懂什么！”碧瑶一边小心地將睡著的月瑶交给走过来的玲瓏，一边瞪小白，“孩子还这么小，离了娘，能放心吗？大师兄和文敏师姐虽然稳妥，但总得多备著点。”
    “是是是，就你懂。”小白也不恼，走过来，指尖点了点月瑶熟睡的小脸，又看向被玲瓏抱著、同样睡得香甜的云舟，眼神软了软。
    “这两个小东西，倒是会挑时候，这时候睡著，省心。”
    一切准备停当，將两个裹得严严实实、睡得小脸红扑扑的奶娃娃送到早已等候在守静堂的宋大仁和文敏手中，又得了苏茹、田不易和一眾师兄弟（包括一脸新奇又强作严肃的林惊羽）的再三保证，江小川一行七人，这才御起法宝，化作数道流光，朝著山下灯火璀璨的河阳城飞去。
    河阳城今夜，果然与平日不同。
    主街两侧掛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宫灯……照得整条街亮如白昼，却又比白昼多了层朦朧温暖的光晕。
    人流如织，摩肩接踵，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猜灯谜的喝彩声，混合著食物的香气和爆竹燃放后的淡淡硝烟味，扑面而来，是久违的、浓烈到近乎喧囂的人间烟火气。
    江小川一行人落在城外僻静处，步行入城。
    一踏上主街，他便察觉到了无数道目光，黏糊糊，火辣辣，或惊艷，或痴迷，或嫉妒，齐刷刷地落在他们这一行……
    不，是落在他身边这六位女子身上。
    陆雪琪一袭月白，清冷绝伦，宛如月宫仙子坠入凡尘，只是眉眼间那抹初为人母的淡淡柔色，更添惊心动魄。
    碧瑶水绿衣裙，灵动娇俏，眼波流转间带著不自知的媚。
    小白緋红纱衣，身段妖嬈，眼含春水，行走间风情万种。
    田灵儿火红衫子，娇憨明媚，笑容甜美。
    玲瓏靛蓝衣裙，温婉沉静，气质如水。
    金瓶儿鹅黄襦裙，清丽秀雅，低眉顺眼间自有一股风流。
    六个女子，环肥燕瘦，气质迥异，却无一不是世间罕有的绝色。
    此刻簇拥在江小川身边，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江小川起初心里確实掠过一丝暗爽，哪个男人被这样一群美人环绕不飘？
    可隨即，那些目光里的灼热和覬覦，又让他心头火起，一股强烈的占有欲，恨不得將她们全都藏起来，谁也不给看。
    他眉头微蹙，下意识地上前半步，隱隱將她们护在身后侧。
    就在这时，身侧的陆雪琪，向他靠近了些，手臂轻轻碰了碰他的。
    与此同时，一股清冷凛冽、若有若无的气息，以她为中心，悄然瀰漫开来。
    那气息並不霸道，却带著冰雪般的寒意和一种不容侵犯的疏离，瞬间將那些过於炽热粘腻的目光隔绝开不少。
    离得近些的行人，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下意识地退开些许。
    江小川心头一暖，侧头看向陆雪琪。
    陆雪琪目视前方，神色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做，只是那微微抿起的唇角，泄露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维护？
    他悄悄勾了勾她的手指，陆雪琪指尖微动，轻轻回握了一下。
    “哇！这个灯好漂亮！”田灵儿指著不远处一个巨大的、旋转的走马灯，上面绘著八仙过海的故事，人物栩栩如生。
    “那边有卖面具的！”碧瑶也兴奋起来，拉著小白就要往那边挤。
    玲瓏和金瓶儿走在稍后，目光流连在那些精巧的花灯和热闹的人群上，眼中也带著久违的新奇和暖意。
    小白被碧瑶拉著，也不反抗，只笑著摇头，目光却掠过街边卖糖人、面人的小摊，掠过猜灯谜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掠过那对对著花灯许愿的年轻男女，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悠远的感慨。
    太久，太久没有这样，置身於这鲜活滚烫的尘世烟火中了。
    “小川，给。”清冷的声音在喧闹中响起，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江小川耳中。
    他回头，见陆雪琪不知何时走到了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跟前，买了几串。
    此刻，她正將一串最大最红、裹著晶莹糖壳的糖葫芦递到他面前。
    糖葫芦在灯下泛著诱人的光泽，就像她此刻映著灯火、显得格外柔软的眼眸。
    江小川愣了一下。
    以前他还是少年时，雪琪就常偷偷带他下山，每次都会给他买一串糖葫芦。为此他没少被田不易罚，可他还是愿意，就为了那一点点偷来的、带著糖渣甜味的时光。
    他心头一热，没伸手接，而是就著陆雪琪的手，低头，在那最顶端、最大最红的一颗山楂上，轻轻咬了一口。
    咔嚓，糖壳碎裂，混合著山楂的微酸，熟悉的甜味在舌尖化开。他嚼了嚼，咽下，然后在陆雪琪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忽然凑近，含住第二颗山楂，然后，在她微微睁大的眼眸注视下，低头，吻上了她的唇。
    温热的，带著糖葫芦酸甜气息的吻。他將那颗咬了一半的山楂，渡了过去。
    陆雪琪身体明显僵住了。
    周围似乎传来隱隱的抽气声和低呼。但她没有推开他，只是僵著身子，任由那混合著他气息的酸甜在唇齿间瀰漫开来，然后，吞咽了一下。
    江小川退开些，看著她染了霞色的脸和湿润的、还沾著一点糖渣的唇，笑得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
    “你……”陆雪琪的声音有点哑，带著罕见的慌乱，抬手想擦嘴唇，却被江小川握住了手腕。
    “甜不甜？”他低声问，眼里映著万千灯火，和一个小小的、脸红的她。
    陆雪琪看著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嗯”了一声，飞快地移开目光，却也没抽回手。
    “不公平！小川你偏心！”碧瑶不知何时窜了过来，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看江小川，又看看陆雪琪手里的糖葫芦，再看看陆雪琪那明显不同往日的脸色，酸气直冒，“我也要！”
    “我也要我也要！”田灵儿也凑过来，脸红扑扑的，眼里却闪著跃跃欲试的光。
    小白倚在旁边，笑得风情万种，手指绕著自己一缕头髮：“哟，小川川，不能厚此薄彼呀。姐姐我也想吃……你餵的糖葫芦。”
    江小川看著围过来的三张各有千秋、却都写著“我也要”的脸，再看看旁边含笑不语的玲瓏，和虽然低著头、但耳朵尖也红了的金瓶儿，心里那点占有欲带来的不爽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满心的柔软和恶趣味。
    他一把抢过陆雪琪手里剩下的糖葫芦，举高，得意地挑眉：“不给，嘿嘿。这是雪琪买给我的。你们想吃，自己买去！”
    “小气鬼！”
    “討厌！”
    碧瑶和田灵儿跺脚，小白则直接伸手来抢。江小川大笑著躲开，举著糖葫芦在人群中穿梭，几个女子笑闹著追他，银铃般的笑声混在喧闹的街市中，引得更多人侧目，但那目光里，羡慕和惊嘆，已远远多过了其他。
    最后，江小川还是给每人都买了一串糖葫芦。
    碧瑶非要他喂，他只肯餵一颗，剩下的让她自己拿著。
    田灵儿害羞，自己拿著小口小口吃。
    小白则非要跟他分吃一串，你一颗我一颗，吃得慢条斯理，眼波流转间儘是撩拨。
    玲瓏温柔地笑著，自己慢慢吃。
    金瓶儿也安静地吃著，只是偶尔抬眼，偷偷看江小川一眼，又飞快低下头。
    陆雪琪手里那串，到底还是被江小川“强行”分吃了大半。
    她没再抗拒，只是每当他就著她的手咬下一颗，或者非要她尝尝他手里那串的味道时，脸上那层薄红就没褪下去过，在璀璨的灯火下，美得惊心动魄。
    看了花灯，猜了灯谜（碧瑶和小白差点为个谜底又吵起来），看了杂耍，吃了各色小吃。人潮越来越拥挤，欢声笑语几乎要掀翻屋顶。
    走到一座拱桥边，桥上掛满了祈愿的莲花灯，顺水流下，星星点点，匯入远处黑暗的河道，像一条流动的光带。
    江小川驻足，看著这景象，心里被一种满满的、近乎不真实的幸福感充斥著。
    他下意识地回头，想在人群中寻找那个清冷的身影。
    就在他转身的剎那，喧囂似乎瞬间远去。
    陆雪琪就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没有跟著碧瑶她们去桥边放灯。
    她静静地立在一盏巨大的、绘著嫦娥奔月的宫灯下，月白的衣裙被暖黄的光晕染成了淡淡的金色，银髮如瀑，眉眼清冷依旧，可那眼中映著的灯火，和看著他时，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温柔，却比任何灯火都要璀璨，都要温暖。
    灯火阑珊，人流如织。
    而她，就在那里，看著他。
    仿佛跨越了千山万水，歷经了生死轮迴，最终，还是在这里，等到了他的回眸。
    江小川的心，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他拨开人群，快步走到她面前，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將她紧紧拥入怀中。
    陆雪琪先是微微一愣，隨即放鬆下来，手臂环上他的腰，將脸埋进他肩窝。
    周围的一切喧闹，似乎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只有彼此的心跳，在胸腔里共振，清晰而有力。
    “雪琪。”他低低唤她，声音有些哑。
    “嗯。”她应道，手臂收得更紧。
    “有你在，真好。”
    “嗯。”
    “我们回家吧。回去看云舟和月瑶。”
    “好。”
    两人相拥著，在璀璨灯火和万千人流中，静静站了一会儿。
    直到碧瑶她们放完灯找过来，看到相拥的两人，碧瑶撇撇嘴，小白挑眉笑，田灵儿和金瓶儿脸红低头，玲瓏含笑看著。
    “走吧，回家。”江小川鬆开陆雪琪，却紧紧牵著她的手，对眾人笑道。
    “回家咯！”田灵儿雀跃。
    一行人逆著人流，朝著城外的方向走去。江小川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满城灯火，和桥上依旧熙攘的人群。
    驀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