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156.万业有渊
    三亚午后的阳光透过塑料门帘，在油腻的瓷砖地面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条纹o
    这家街角的麵馆生意冷清，只有三两个客人稀稀拉拉坐著，吊扇在头顶吱呀转动，搅动著空气中浓郁的骨汤和汗味。
    百里渊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身白色休閒西装与这环境格格不入。
    他慢条斯理地用筷子翻搅著面前那碗素麵，汤汁已经有些凉了，麵条糊成一团。
    突然，他的动作停住了。
    筷尖夹起一只深褐色的东西。
    一只蟑螂。
    足有小指节大小，油亮的甲壳在日光灯下反著光，几条细腿还在微微抽搐。
    百里渊盯著这只蟑螂看了三秒，然后抬起头，对著柜檯后正在刷手机的中年妇女扬了扬筷子：“老板娘，我记得我点的是素麵吧？”
    老板娘头也不抬：“对啊。”
    “那这怎么还有荤菜啊？”百里渊的声音很平静。
    老板娘这才抬眼瞥了一下，隨即冷哼一声：“呵，又没让你加钱，吃了唄。”
    百里渊愣住了。
    他活了这些年，见过各色人等，但这种理直气壮的態度还是头一遭。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老板娘却已经不耐烦地摆手：“穿得人模狗样的，竟然还想讹老娘？爱吃吃，不吃滚蛋。”
    说完，她掀起后厨的塑料帘子，“啪”一声消失在里面。
    百里渊：“————“
    他低头看看碗里的蟑螂，又看看四周—一另外两个客人正埋头吃麵，对这边的小插曲毫无反应，仿佛早已司空见惯。
    就在百里渊思考是该掀了这店还是直接走人的时候，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坐到了他对面。
    “你不去杀了她？”
    声音很轻，也很耳熟。
    百里渊抬眼，看清来人后，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但他很快恢復平静：“我看起来像是享乐杀人者？”
    洛克坐在对面，穿著一件简单的深灰色t恤和牛仔裤，看起来就像个普通游客。
    他单手托著下巴，另一只手在油腻的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嗒、
    嗒”声。
    “你把像”字去掉。”洛克说。
    百里渊沉默了一下，摇头笑道：“没想到堂堂三生不灭真君，居然是个喜欢开玩笑的。”
    “我只喜欢跟人开玩笑。”洛克的目光落在百里渊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平静得像两口深井，“却很少跟法尸开玩笑。”
    空气凝固了。
    百里渊手中的筷子“啪”一声轻响，断成两截。断面整齐，像是被利刃切割。
    麵馆里的吊扇还在吱呀转动，窗外传来摩托车呼啸而过的噪音，隔壁桌的客人吸溜著麵条，一切如常。
    但在这张桌子周围，某种无形的东西正在悄然绷紧。
    “阁下是什么意思？”百里渊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洛克没有回答。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百里渊旁边的空位。
    “今天没带著那个一直都跟著你身边的小姑娘，”洛克转回头，语气隨意得像在聊天气，“是怕本尊对她下手？”
    百里渊笑了。
    他慢慢把断掉的筷子放在桌上，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我是怕杀你的画面太残忍，伤害到她幼小的心灵。”
    “你很自信。”洛克挑眉。
    “你也是。”百里渊说。
    两人对视著，谁也没有移开目光。
    看上去，这只是一次平常的交谈。
    柜檯后的老板娘掀开帘子走出来，瞥了他们一眼，又自顾自地擦起柜檯。
    隔壁桌的客人吃完面，掏钱放在桌上，推门离开。
    一切都那么正常。
    但只有百里渊知道，此刻他与洛克之间的空气，已经凝实到了可怕的程度。
    气场在碰撞。
    无形的力量以两人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却在即將触及周围环境时被精確地抵消、消融。
    就像两股势均力敌的潮水迎头相撞，所有能量都在接触面上湮灭，没有一丝一毫外泄。
    这种控制力，已经超越了“精准”的范畴。
    百里渊能感觉到自己法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啸那是面对致命威胁时最原始的本能反应。
    他的法力在经脉中高速运转，本命神通在识海中蓄势待发，天赋神通已经蓄势待发，隨时准备祭出。
    他已经全力以赴。
    而对面的洛克————
    洛克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一只手托著下巴，另一只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丝毫不乱。
    他甚至还有閒心瞥了一眼窗外路过的几个穿泳装的游客，目光在某个身材姣好的女孩身上停留了半秒。
    游刃有余。
    百里渊的心沉了下去。
    这位三生不灭真君的实力，已经堪比传说中的常世万法仙君了————不，说不定还尤有甚之。
    一千四百多年的积累，再加上那种诡异的“不死”特性，真动起手来，自己大概不会是他的对手。
    不，不是“大概”。
    是“绝对不会”。
    这个认知让百里渊感到一阵荒谬。
    他，九界门新晋至尊，当代求法界明面上的顶尖战力之一，万业尸仙的狗腿，竟然在气势交锋的瞬间就判断自己必败？
    但理智告诉他，这是事实。
    那么，接下来要怎么做？
    硬拼肯定不行。
    逃？在洛克面前逃跑的成功率有多少？
    谈判？对方明显是有备而来，而且一上来就点破了自己最大的秘密————
    法尸。
    他是怎么知道的？
    明明无我法相连因果律都能遮蔽，难道说他已经超越了因果律吗？
    就在百里渊思考接下来要如何应对的时候，麵馆的门被“哗啦”一声推开了。
    一个少女蹦蹦跳跳地进来。
    她看起来十六七岁，穿著白色衬衫黑色裙子，脚上是一双小皮鞋。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厚重的刘海，几乎完全遮住了眼睛，只露出小巧的鼻子和嘴巴。
    她手里拿著一个甜筒冰淇淋，已经化了半边，正滴滴答答往下淌。
    “哎呀，终於找到你了！”
    少女一眼就看到了百里渊，眼睛一亮一虽然被刘海遮著看不见眼睛，但那种雀跃的神態是藏不住的。
    她小跑过来，像完全没察觉到洛克和百里渊之间那凝如实质的紧张氛围一样，一屁股坐在了百里渊旁边的椅子上。
    “你怎么到处乱跑，”少女抱怨道，舔了一口快化完的冰淇淋，“我可是找了你好久的，腿都跑细了。”
    百里渊和洛克对视了一眼。
    几乎是同时，两人收敛了气场。
    那种令人窒息的压力瞬间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麵馆里的空气重新开始流动，老板娘打了个哈欠，窗外传来小贩的叫卖声，一切都恢復了平常。
    但百里渊知道，这只是表象。
    洛克收回敲击桌面的手，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饶有兴致地打量著新来的少女。
    他的表情很放鬆，甚至带著一丝玩味，像是在一只小动物。
    百里渊则暗暗鬆了口气——至少暂时不用动手了。
    他侧过头，看向身边的少女，眉头微皱：“小石子，找我做什么？”
    被叫做小石子的少女晃了晃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著，显示著未读消息的提示：“门主发来了两条消息，一条比一条急。我说你在三亚度假，他让我立刻找到你，当面匯报。”
    她说完，这才好像注意到了对面的洛克，歪了歪头，厚重的刘海隨著动作晃了晃：“这位是————？”
    “一个朋友。”百里渊一笔带过，没有介绍的意思。
    “你还有朋友啊？”小石子认真打量了一下洛克，也没深究，注意力又回到了手机上，“那我现在说？”
    百里渊看了洛克一眼。
    洛克耸耸肩，做了个“请便”的手势，那意思很明显：你们聊，我听著。
    “说吧。”百里渊捏了捏鼻樑，有些头疼地说。
    小石子清了清嗓子，点开第一条消息，用那种念课文般的腔调读起来：“门主召集包括你在內的各位至尊，三天后在总部开会，想商议下届的斗法大会的细节和—————些“特別安排”。”
    她念到这里，抬头看了百里渊一眼，厚厚的刘海下，眼神似乎闪烁了一下：“特別安排”四个字是加粗的，后面还跟了个感嘆號。”
    斗法大会。
    洛克听到这个消息，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也是差不多到这个时间了。
    所谓斗法大会，是神通世界为数不多的、所有地区都共有的节日。
    每年10月5號开始，一连持续五日。
    在这五日內，由各大派联合出资，在各地的非凡交易区设立“逍遥斗法台”，每天台上都会准备一个非武斗的斗法项目——可能是解谜，可能是破阵，也可能是某种考验心性的试炼。
    前四日的胜出者，可以参加第五日的全球联线斗法大会。
    那才是真正的重头戏，来自世界各地的顶尖求法者匯聚一堂，在无数观眾面前一较高下。
    最终的获胜者，可以获得一枚“丹”，以及为期一年的“逍遥宫”无代价玩乐票。
    想到逍遥宫，洛克嘴角忍不住勾起一丝笑意。
    那地方他去过不止一次，里面的“玩乐项目”確实不少，主要是些类似於青楼之类的地方，比较费腰子。
    好在洛克天赋异稟，即便不吃丹也能很快恢復，所以次数多了，他手里也积攒了不少丹，只是一直没找到用武之地。
    百里渊听完小石子的匯报，摆了摆手：“帮我回復门主，就说百里渊现在有要紧之事，暂时无法脱身，无法参与会议。”
    “要紧之事？”小石子眨眨眼，目光在洛克和百里渊之间转了一圈，“哦我懂了。”
    她低头在手机上打字，手指飞快。
    几秒钟后，她抬起头：“发完了。门主回復知道了，但事情很急，速战速决”。”
    速战速决啊————
    百里渊重新看向洛克，却发现对方正盯著小石子，目光若有所思。
    “第二件事呢？”百里渊问。
    小石子滑动屏幕，点开第二条消息。
    这一次，她的表情严肃了一些：“这是门主亲自发的加密消息，用的是最高级別的暗语解码。他说咱们九界门有一名干部在魔都被人跟踪了。”
    她顿了顿，抬头看了百里渊一眼，又看了看洛克，然后才继续道：“跟踪她的人是————三真法门第221代门主，周六晴。”
    “周六晴。”
    百里渊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平静，没有丝毫意外。
    他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才缓缓道：“果然，她之前的死亡报告是蓬莱偽造的。”
    他放下茶杯，又说：“不过她本人不重要，我更在意的是她那个小师弟。”
    小石子愣了一下：“小师弟？”
    “五年前，三川上官宵之战。”百里渊的目光看向洛克，若有所指，“当时参与的世神组成员中，有人確定上官宵被因果律惩罚了。而当时与法尸作战的二人—一周六晴和她的那个小师弟。周六晴的本命神通是诅咒类，没有因果相关的特性，她也没有因果类的法宝。”
    “所以很可能是那位小师弟，通过某种方法，新开了帮助他们对敌的因果律之罚。”
    说到这里，百里渊故意停顿了一下，观察著洛克的反应。
    毕竟五年前这个时间点很敏感，蓬莱封岛也是在五年前，百里渊推测可能是这位三生不灭真君做了什么，但他没有证据。
    只是洛克一点反应都没有，始终保持著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一只手托著下巴，另一只手在桌面上画著看不见的图案。
    倒是小石子惊讶地张大了嘴：“你是说那个小师弟有因果类的本命神通？！
    “”
    百里渊点了点头：“自高皓光之后，总算又诞生了因果相关的本命神通。这一千多年来，因果律本命神通越来越罕见，而且除了高皓光，没有一个活到神通觉醒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洛克听：“真是奇了怪了————而且这次还是三真法门的传人。这小师弟的本命神通是无价之宝，在这个因果之战前夕，这个定数难定的时间段，他的本命神通最好换换主人，比如————我。”
    麵馆里安静了几秒。
    吊扇还在吱呀转动，后厨传来锅碗飘盆的碰撞声，街道上汽车鸣笛声由远及近又远去。
    但在这张桌子周围，时间仿佛凝固了。
    小石子看看百里渊，又看看洛克，厚厚的刘海下，眼神有些不安。
    洛克终於有了反应。
    他放下托著下巴的手，身体向前倾了倾，双臂交叠放在桌面上。
    这个动作很隨意，但不知为何，百里渊感觉自己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隨你。”
    洛克说。
    他的声音很平淡，平淡得像在討论今天的晚饭。
    “我来找你不是为了三真法门的事情。”
    百里渊挑了挑眉。
    这个回答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他本以为洛克会警告他，或者至少表现出一些不悦。
    毕竟三真法门和洛克之间的关係，在神通界不是什么秘密。
    但洛克的態度，就好像在说“那棵树上有个苹果，你想摘就摘吧，我不在乎”。
    这种漠然，反而让百里渊更加警惕。
    “那真君是为了————”百里渊试探著问。
    洛克看著百里渊，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很平静，但百里渊却感觉那目光仿佛穿透了他的皮肤、肌肉、骨骼，一直看到灵魂深处，看到那些隱藏在层层偽装下的、连他自己都不愿直视的东西。
    “这件事你决定不了。”
    洛克终於开口，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
    “让荒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