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才脱虎口,又见鹰踪
“你为何……”
女子见他衣衫破裂、浑身湿透,忍不住开口问道。
“为何如此狼狈?”
诸英雄踩著河滩碎石,一步步往岸上走,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夕阳的余暉落在他湿漉漉的僧衣上,镀著一层暖橙色的光边。
“这还不是拜你所赐。一招祸水东引,便引来了黑榜高手的截杀。”
他举目四顾,峭壁夹峙,林木幽深,竟不知被洛水衝到了何处。
两岸山势陡峭,谷中一片静謐,只听得见河水潺潺。想来是顺流漂了许久,才被河水带到这片不知名的谷地。
“对不起,我没想到……”女子眼中闪过一丝歉意,声音低了下去。
“对不起有用的话,世上就不会有那么多枉死之人了。”诸英雄毫不客气地打断她。
诸英雄没有回头,径直朝岸上走去。那里生著一堆火,许是她先前生的。火光在这幽谷之中明明灭灭,与天边最后那一抹霞光遥相呼应。
火堆噼啪作响,上头架著一只野山鸡,竹杆穿过鸡身,两头架在石上。
火舌舔舐著鸡皮,油脂滴落,滋滋有声,落在火里溅起小小的火星。香气一阵阵飘过来,钻进鼻子里,勾得人腹中作响。
初春的河水凉得刺骨,他在水中泡了不知多久,浑身早已湿透,正该烤烤火。
他走到火堆旁坐下,自然而然拿起那只烤好的野山鸡,撕下一块肉放进嘴里。鸡肉烫嘴,却带著炭火特有的焦香,外皮微糊,里头倒还算嫩。
“这个就当是略作补偿了。”
谷姿仙站在一旁,看著他,半晌说不出话。她眼睁睁看著这个和尚拿起自己烤的鸡,若无其事地吃了起来,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过了好一会儿,她终於忍不住开口:
“你……不是佛门弟子么?怎么可以吃肉?”
诸英雄头也不抬,只翻动著竹杆,让火烤得均匀些。
“谁告诉你佛门弟子就不能吃肉?”
“这……”谷姿仙一噎,“自然是戒律。我虽非佛门中人,却也知晓和尚不食荤腥,不近酒肉。这是出家人的本分。”
诸英雄抬眼看了她一下,那目光淡淡的,又收回火上。
“那是小乘戒律。我不守那个。”
“那你是大乘?”谷姿仙有些好奇,走近了两步。大乘佛法她倒是听过,据说讲究心戒而非形戒,可也没听说大乘和尚就能隨意吃肉。
“也不是。”
“那是什么?”
诸英雄没有立刻回答。火光照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將他那张本就清俊的面容衬得愈发深邃。
天边的霞光渐渐褪去,暮色从四面拢来,只有这堆火在幽谷中独自明亮。
他慢条斯理地撕下一块鸡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才不紧不慢道:
“我是行走江湖的和尚。”
谷姿仙愣了一下,旋即不禁气结。
行走江湖的和尚?这算什么回答?可看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竟让人反驳不出。
火焰在两人之间跳跃,河风偶尔吹过,带起几点火星。
谷姿仙就这么站著,看著这个和尚旁若无人地吃著她的烤鸡,心里说不上是有几分气恼,还是有几分好奇。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她这才有机会仔细打量他。眉目清俊,轮廓分明,年纪轻轻,却自有一股沉静从容的气度。
那双眼睛尤其特別,平日里看人时淡淡的,仿佛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可偶尔抬眸那一瞬,却又深得让人看不透。
她忽然想起他方才那句话——“行走江湖的和尚”。
此刻看来,倒真有几分那个意思。
忽听他开口问道:
“我受此无妄之灾,还不知道你到底是谁。”
女子略作犹豫,才轻声说出名字:“我名谷姿仙。”
诸英雄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她。火光照在他脸上,那一瞬间,他的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原来是双修府公主。”他语气隨意,又低头撕下一块肉,仿佛方才那瞬间的异样从未发生过。
“你知道我?”谷姿仙俏脸闪过一丝异色,上前一步,目光紧紧盯著他,“你是从何得知?可是有人向你提起过我?”
“只是有所耳闻。”
诸英雄隨口应道,添了一把柴,让火烧得更旺了些。枯枝噼啪作响,火星溅起又落下,在渐浓的暮色中划出短暂的弧线。
谷姿仙咬了咬唇,欲言又止。她盯著他看了许久,可那张脸埋在水光与火影之间,什么也看不出来。
忽然,谷姿仙开口道:“你呢,你的名字。”
“你可以称呼我元真。”
“这是法號,你的名字呢。”
“我叫诸英雄,诸葛的诸。”
“诸英雄。”谷姿仙默念这个名字,两人一时相对无言。
一个坐著吃烤山鸡,一个站著看。河滩上除了火堆的光亮,四周的山影渐渐沉入越来越浓的暮色。远处有归鸟投林,扑稜稜的翅膀声隱约可闻,很快又归於寂静。
火堆里的柴火偶尔炸开一声脆响,是这山谷中唯一的动静。
直到诸英雄吃完最后一块肉,拍了拍手,站起身来。
谷姿仙见他起身似要离开,不禁“唉”了一声。
诸英雄顿了一下,转头看她。
她张了张嘴,可话到嘴边,竟不知从何说起。她本应该远离他的,可就这么让他走了,心里又莫名有些不甘。
“你的手艺太差,山鸡一股糊味。”
他忽然开口。
谷姿仙一愣。
“把手艺好好提升一下吧,免得將来找不到好夫婿。”
话音一落,诸英雄身形一晃,已跃上高枝,足尖轻点,正要离去。
谷姿仙站在原地,望著那道月白身影,一时竟忘了反应。
——他怎知我在找夫婿?
然而,就在此时——
一声鹰啼刺破长空!
那啼声尖锐,在这暮色四合的幽谷中格外刺耳。
诸英雄身形一滯,猛然抬头。
只见一只大鹰在他们头顶盘旋,昏黄的天光之下,那黑影一圈又一圈,久久不去。
“不好,这是……”
他面色一变,足尖在枝头一点,身形倒掠而回,重新落回地面。
谷姿仙见他折返,想起他方才那番话,心里还有几分恼意,没好气道:
“不是走了么?为何又回来?”
“谈应手追来了。”诸英雄抬头望著天上的飞鹰,眉头拧紧。
谷姿仙顺著他的目光望去,那只鹰仍在头顶盘桓不去,一圈又一圈,像是在等什么。她皱了皱眉:“你怎知一定是谈应手?若只是寻常飞鹰呢?”
“哪有这般巧的事。”诸英雄目光不离那只鹰,声音沉了下来,“我前脚刚逃到这里,后脚便有飞鹰追踪而至。这荒山野岭,寻常飞鹰为何在此盘旋不去?”
他顿了顿,又道:
“这应该是『逍遥门』养的血啄,最擅追踪。谈应手与逍遥门关係密切,想来是借这畜牲来寻我的踪跡。”
谷姿仙沉默片刻,转身走到火堆旁,弯腰拾起放在地上的长剑。剑鞘映著火光,泛著幽幽的光。
“既然如此,事因我起,你便离开,我留下来挡住他。”
她语气平静,透著一股坚决。
诸英雄却不由分说,上前一步,一把拉起她的手腕。
谷姿仙被扯得一个踉蹌,脚下不由自主跟著他往前走。她眉头微皱,用力挣了挣,却没有挣开。
她眉头微皱:“你......”
“便是你全盛之时,也不是他的对手。”诸英雄头也不回,拉著她疾步向前,声音从前面传来,沉沉的,却不容反驳,“更何况你现在,怕是重伤未愈吧。”
谷姿仙闻言一怔,竟无话反驳。
她確实是重伤未愈。那日与谈应手周旋,拼得重伤才脱身,內伤至今未愈。若真对上谈应手,只怕撑不过三招。
她咬了咬唇,不再挣扎,任由他拉著,施展轻功,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疾掠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