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义诊
回到懋勤殿,小柱子正急得团团转。见他回来,差点哭出来。
“奉御!您可回来了!魏公公他没……”
“没事。”林九真打断他,“关上门。”
小柱子连忙关上门。
林九真在案前坐下,沉默了很久。
魏忠贤知道了。锦衣卫在盯著他。醉仙楼那一趟,已经被记下来了。
若不是他反应快,编出那个“药材商”的谎,今夜怕是回不来了。
可这谎能撑多久?
孙传那边若再找他,若被人撞见……
他不敢想。
他伸手,从匣中取出那几样东西:丽妃的信,孙传的玉牌,张景岳带来的纸条。
三样东西,三个方向,三股不同的线。
他原本以为,只要织得够密、够细,就能在这深宫里兜住自己。
可现在他明白了——
网织得越密,越容易被人看见。
“小柱子。”他忽然开口。
“奴婢在。”
“从明天起,咱们的『鉴查』,再加一项。”
小柱子一愣:“加什么?”
林九真看著他,目光幽深。
“明天开始,免费为各宫嬤嬤、姑姑们义诊。”
小柱子愣住了。
“义诊?”
“嗯。”林九真道,“就说春日多病,林奉御感念各位姑姑辛苦,明天开始在懋勤殿设义诊,免费诊脉、赠药。”
小柱子眨眨眼,忽然明白了。
“奉御是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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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更多人欠咱们的人情。”林九真道,“各宫嬤嬤、姑姑,看似不起眼,可她们的眼睛、耳朵,比谁都灵。往后若有人盯上咱们,这些人,或许能提前报个信。”
小柱子重重点头。
“奴婢明白!”
窗外,夜色沉沉。
懋勤殿里,烛火摇曳,將林九真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在案前坐著,面前摊著那支素银簪子,还有那张歪歪扭扭的字条——“好人一生平安”。烛光映在簪子上,泛著暗淡的光,像刘采女最后那一眼,微弱却执著。
小柱子在一旁看著,不敢出声。
林九真忽然开口。
“小柱子。”
“奴婢在。”
“你说,我算好人吗?”
小柱子愣住了。
这话从奉御嘴里问出来,比什么都让他心慌。
“奉御当然是好人!”他急了,“您给刘采女看病,分文不取;您还准备给那些嬤嬤姑姑义诊,不收诊金;您救奉圣夫人,救陛下,救秦將军的兵……您要不是好人,这宫里就没好人了!”
林九真听著,嘴角动了动,却笑不出来。
“好人……”他喃喃道,“好人可不好当。”
窗外,夜风穿过桃树枝叶,沙沙作响。
他想起魏忠贤那双阴冷的眼睛,想起那句“这宫里,只能有一个主子”。想起张景岳递来的那张纸条——“灯將尽,油將枯。早作打算”。想起丽妃那句“这世上,有几个坦坦荡荡能活到最后的”。
还有刘采女那张年轻的脸,抓著他的手说“我不想死”。
他伸手,將那支簪子轻轻放回匣中。
“小柱子。”他忽然又开口。
“奴婢在。”
“义诊的事,抓紧安排?”
小柱子连忙道:“奴婢刚刚已经出门跟几个相熟的嬤嬤说了。她们高兴得很,说这个月月钱还没发,正愁没钱抓药呢。估摸著明后天,消息就能传遍六宫。”
林九真点点头。
“记住了,只给嬤嬤、姑姑、宫女们看。各宫娘娘那边,还是老规矩——预约鉴查,照常收费。”
“奴婢明白!”
林九真站起身,走到窗前。
夜色沉沉,懋勤殿外一片漆黑。远处的宫灯在风中摇晃,像一只只不安的眼睛。
他又想起魏忠贤最后那句话:“若让咱家发现你跟那些清流混在一起……”
清流。
他什么时候跟清流混在一起了?
是孙传找的他,是丽妃传的信,是张景岳递的纸条。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听了,看了,收了。
可在魏忠贤眼里,这已经是“混在一起”了。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容里满是苦涩。
这深宫,连听人说话都是罪。
翌日午后,懋勤殿门前第一次排起了长队。
来的都是各宫的嬤嬤、姑姑、粗使宫女。有的捂著肚子,有的扶著腰,有的脸色蜡黄,有的咳嗽不止。她们站在日头下,小声说著话,眼睛却都盯著那扇半掩的门。
小柱子站在门口,拿著个本子,一个一个登记。
“张嬤嬤,您哪儿不舒服?”
“哎哟,老毛病了,心口疼……”
“李姑姑,您呢?”
“咳嗽,咳了半个月了,太医院那边掛號要等三天……”
小柱子一一记下,然后把人往里放。
殿內,林九真坐在案前,面前摆著脉枕、纸笔,还有几瓶“清心丸”“蒜灵液”和“甘霖膏”。每进来一个人,他便仔细诊脉、问症、开方、赠药。
“张嬤嬤,您这是心脉瘀阻,得活血化瘀。这瓶『通脉散』拿回去,每日早晚各一勺,温水送服。忌油腻,忌生气。”
“李姑姑,您这咳嗽是肺热,用这瓶『清肺露』,每日三次,饭后服用。若是夜里咳得厉害,含一粒这个『润喉丹』。”
“王姐姐,您这腰疼是陈年旧伤,用这『舒筋膏』外敷,每日两次,热敷后再涂。这几粒『止痛丹』是应急的,实在疼得厉害才用,不可多吃。”
……
一个接一个,一下午看了二十多人。
每一个拿到药的人,脸上都带著惊喜和感激。有的当场就跪下磕头,被小柱子连忙扶起来。有的眼眶红红的,说不出话,只是拉著林九真的袖子不放。
林九真一一应对,温和而耐心。
日落时分,最后一个人走了。
小柱子关上门,长出一口气。
“奉御,今儿一共看了二十七个!那些人高兴得跟过年似的,好几个说要去给奉御立长生牌位呢!”
林九真揉了揉发僵的手腕,没有接话。
他看著案上那些空了一半的药瓶,沉默片刻。
“小柱子,明日一早,去御药房多取些药材来。清心丸、蒜灵液、甘霖膏,都得补货了。”
“奴婢明白!”
林九真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夕阳西下,天边一片橙红。
他忽然想起刘采女那张脸,想起她最后那句“您是个好人”。
好人。
能当多久呢?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至少今天,他让二十七个在深宫里挣扎求生的女人,舒服了一点。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