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忘记过去的药
第三日,义诊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六宫。
懋勤殿门前的队伍,比前一日更长。
第四日,更长了。
第五日,连一些低等的妃嬪都悄悄派人来问,能不能也来看病——不占娘娘们的名额,就私下里,给点药就行。
林九真让小柱子回话:“只要是宫里的人,不管位份高低,都看。”
於是队伍里开始出现一些面生的年轻女子,穿著朴素,低著头,不敢说话。林九真一视同仁,该诊脉诊脉,该开方开方,该赠药赠药。
有人悄悄问他:“奉御,您这样免费给人看病赠药,自己不是亏大了?”
林九真笑了笑,没有回答。
亏?
他那些药,成本不到一钱银子,在这些人眼里却是救命的仙丹。而她们拿回去的,不只是一瓶药,更是一份人情。
这份人情,现在看不见,將来未必用不上。
第七日傍晚,最后一个病人走了。
林九真正在收拾东西,殿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三声,不急不缓。
小柱子开门一看,愣住了。
是一个面生的小太监,穿著低等杂役的服色,手里捧著一个木匣。
“林奉御,”小太监跪下,“有人托奴婢送这个来。”
林九真接过木匣,打开。
里面是一封信,和一小包东西。
他先拆开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笔跡清秀工整:
“闻君仁心,特赠薄礼。若问来处,永和宫后殿。”
永和宫后殿。
林九真的心猛地一颤。
那是刘采女生前住的地方。
他打开那包东西。
是一包茶叶。普普通通的茶叶,用粗糙的纸包著,上面压著一朵乾枯的小白花。
他认得那花。
那是刘采女院子里种的那几株——她曾让穗儿摘过几朵,泡茶给他喝。
林九真捧著那包茶叶,沉默了很久。
“送礼的人呢?”他问。
小太监低著头:“她不让说。只让奴婢带句话——”
他顿了顿,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她说,好人一生平安。”
林九真没有说话。
他將茶叶收进匣中,和那支素银簪子放在一起。
然后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递给小太监。
“拿回去,给你家主子。就说——茶叶我收下了。往后若有事,来懋勤殿找我。”
小太监愣住了,不敢接。
林九真把银子塞进他手里。
“去吧。”
小太监磕了个头,转身跑进夜色里。
林九真站在门口,望著那个方向,很久很久。
第八日,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了懋勤殿门口。
是晴嵐。
惠妃身边那个掌事姑姑,穿著体面,神色平静,站在队伍里,和其他嬤嬤姑姑们一样,等著叫號。
小柱子看见她,脸色都变了,连忙跑进去报信。
“奉御!奉御!晴嵐来了!”
林九真手中的笔顿了顿。
“让她进来。”
晴嵐走进殿內,在林九真面前跪下。
“奴婢晴嵐,见过林奉御。”
林九真看著她。
这个女人,表面上温和稳重,可背地里,是敢对客氏动手的人。
“晴嵐姑姑请起。”他语气如常,“哪里不舒服?”
晴嵐抬起头,看著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
“奉御,”她说,“奴婢想求一味药。”
“什么药?”
晴嵐沉默了一瞬。
“能让人忘记过去的药。”
林九真的手微微一顿。
殿內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响。
他看著晴嵐那张平静的脸,看著她眼底那抹化不开的疲惫,忽然明白她为什么来了。
不是来试探,不是来监视。
是真的……累了。
“没有那种药。”他说。
晴嵐低下头,没有说话。
林九真看著她,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但我有一种药,能让人夜里睡得安稳些。”
他从案上拿起一瓶“安神丸”,递给她。
“睡前服一粒。不可多服。”
晴嵐接过,看著那瓶子,眼眶忽然红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跪下来,重重磕了一个头。
然后起身,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住脚步。
“奉御,”她没有回头,“这几日,儘量別出门。”
她推门而出,消失在夜色里。
林九真站在殿內,望著那扇门,沉默了很久。晴嵐走后,林九真在案前坐了整整一夜。
那瓶“安神丸”他送出去了,可他自己,今夜却註定无眠。
“这几日,儘量別出门。”
这话从晴嵐嘴里说出来,比任何人的警告都重。
她是惠妃的人。惠妃与客氏有八年前的旧怨,晴嵐亲自动手害过客氏。她知道的,比自己多得多。
她为什么来警告自己?
是感激那瓶药,还是……另有所图?
林九真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懋勤殿外的每一道目光,都可能带著刀子。
窗外,天色渐渐泛白。
远处传来更鼓声——五更天了。
他揉了揉眉心,起身走到窗前。
推开窗,清晨的凉气涌进来。懋勤殿外的桃树上,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嘰嘰喳喳叫得欢快。
他忽然想起刚穿越来时,也是这样站在窗前,望著这片小小的庭院,想著怎么活下去。
那时候,活下去是唯一的念头。
现在呢?
现在活下来了,还活得风生水起。
可为什么,比那时候更累了?
“奉御。”小柱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小心翼翼的,“您一夜没睡?”
林九真没有回头。
“睡不著。”
小柱子端著一盏热茶过来,放在案上。
“奉御,您多少歇会儿。今儿还有义诊呢,那些人排著队等您……”
话没说完,殿外传来叩门声。
三声,不急不缓。
小柱子脸色一变,快步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了一眼。
然后他愣住了。
回过头,脸色发白。
“奉御,是……是乾清宫的陈公公。”
林九真的心猛地一紧。
陈公公是乾清宫管事太监,皇帝身边最亲近的人之一。这个时候来……
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袍,走到门边。
开门。
陈公公站在门口,面色沉肃,身后跟著两个小太监。见林九真出来,他微微欠身。
“林奉御,陛下召见。”
林九真垂首:“臣遵旨。”
他回头看了小柱子一眼,什么也没说,跟著陈公公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