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诛心之骂
文华殿內,死寂漫延,十息的光阴,却长得像一个世纪。
空气凝冻成冰,连阳光里飞舞的尘埃都仿佛停滯在半空。勛贵们僵在原地,维持著各自最不堪的姿態:李国楨瘫坐在金砖地上,涕泪糊满脸颊,官帽歪斜在一旁;朱纯臣被身旁侯爷死死搀扶,身体晃得像风中残烛,稍一鬆手便会栽倒;徐允禎丟了拐杖,枯瘦的手颤抖著指向御阶,指节泛白;张世泽勉强挺直脊背,可全身肌肉都在无声痉挛,脸上血色褪了又涌、涌了又褪,最终只剩一片死灰般的苍白。
他们的大脑还在疯狂撕扯,试图消化眼前这绝对荒谬的现实,恐惧却像冰冷的藤蔓,从脚底疯长而上,缠住五臟六腑,扼住喉咙,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打破死寂的,是御阶之上一声极轻的嗤笑。
朱慈烺缓缓从主位站起,暗红色蟒袍的下摆拂过光洁的御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没有立刻训斥,只是慢步走下御阶,云纹官靴踏在金砖地上,发出不疾不徐的“嗒…嗒…嗒”声。
每一步,都像踩在勛贵们失控狂跳的心臟上,让他们本就紊乱的呼吸,更显窒塞。
他停在李国楨面前。
这位提督京营的襄城伯,此刻像一摊烂泥,仰著头,泪痕、鼻涕、口水混作一团,眼神涣散。唯有对上朱慈烺俯视而来的、平静无波的目光时,才猛地一激灵,本能地瑟缩著往后躲,后背狠狠抵在冰冷的廊柱上。
朱慈烺微微弯腰,目光落在这张狼狈不堪的脸上,开口时,声音平静得令人心头髮毛:“李国楨,襄城伯,提督京营。”
话语在空旷的大殿里迴荡,字字清晰。
下一刻,他的语气陡然转厉,如同冰层骤然炸裂,寒气四溅:“你告诉孤——你提督的京营,现在何处?!”
李国楨浑身剧烈哆嗦,像被烧红的鞭子抽中,嘴唇翕动,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浊响,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朱慈烺根本不等他回答,也无需他回答。他直起身,猛地转向其他勛贵,声音骤然拔高,压抑的怒火如惊雷炸响,震得殿內廊柱仿佛都在颤动:“三大营!五军营!三千营!神机营!”
“永乐朝隨成祖爷五征漠北、扫荡残元的铁血精锐!嘉靖朝东南抗倭、拱卫京畿的中流砥柱!到了你李国楨手里——”
他再次指向地上瘫软的李国楨,手指几乎戳到对方鼻尖,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极致鄙夷和愤怒:“成了什么?!成了空额过半、老弱充数、军械锈蚀、甲冑不全的废物堆!成了你襄城伯府予取予求的私库!成了趴在大明脊樑上吸髓敲骨的毒瘤!”
“京营额员该有十万!实额多少?!能披甲持械、列阵而战者,可有五千?!可有三千?!”他语速越来越快,怒火在平静表象下奔涌咆哮,每一个字都像淬火的钢针,狠狠扎进李国楨的耳膜,也扎进每一个勛贵的心里。
“朝廷年年加征『练餉』!练的什么?!练的是你们怎么把军械倒卖给晋商,怎么把兵额变成你们府上多一顷的田、多一座的园、多一箱的金银!”
“流贼在河南、陕西、湖广烧杀抢掠,边军在辽东、宣大饿著肚子跟建虏拼命!你们呢?!在京营总督、提督的位置上,除了捞钱、喝兵血、琢磨怎么把空额做得更『漂亮』,你们还干了什么?!”
李国楨面如死灰,抖若筛糠。
朱慈烺不再看这摊烂泥,冰冷的目光如刮骨刀锋,缓缓扫过张世泽、朱纯臣、徐允禎,以及他们身后那些面无人色、抖若秋叶的侯爷伯爷。
“还有你们——”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穿透百年歷史的沉重与讥誚,“英国公、成国公、定国公……威寧侯、抚寧侯、武定侯……好显赫的爵位!好风光的祖宗!”
“你们的祖宗,跟著太祖高皇帝驱除胡虏、恢復中华,是在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功名!是拿命一刀一枪,为华夏重光、为汉家江山打出来的基业!”
“成祖文皇帝五征漠北,你们祖上跟著马踏联营、封狼居胥,那是何等热血,何等男儿气概!”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群衣著华丽却魂不附体的勛贵,声音陡然灌满极致的失望、愤怒,还有近乎刻骨的鄙夷:“再看看你们!”
“你们在干什么?!”
“兼併土地,动輒千顷万亩,逼得百姓流离失所,沦为流寇!”
“放印子钱,盘剥小民,利滚利直到人家卖儿卖女、家破人亡!”
“贪墨军餉,倒卖军资,边军將士在前线饿著肚子、拿著锈刀拼杀,你们在京城歌舞昇平、醉生梦死!”
“纵容家奴豪仆,欺行霸市,为祸乡里,视王法如无物!”
“在朝堂上结党营私、党同伐异,只顾著维护祖宗传下来的吸血特权!国家大事?百姓死活?边疆安危?在你们心里,抵得上库房里多一箱银子,抵得上城外田庄多收一石租子吗?!”
每一句质问,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这些自詡“与国同休”的勛贵脸上。他们脸色涨成猪肝色,羞愤欲死,却无人敢抬头,无人敢与朱慈烺的目光对视,只敢死死垂著头,盯著自己的朝靴尖。
朱慈烺向前一步,停在张世泽面前,死死盯住这位勛贵之首的眼睛:“英国公,张世泽。你的先祖张辅,隨成祖爷征安南,七旬高龄仍披坚执锐,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何等壮烈!何等忠勇!”
“可如今呢?”他声音陡然转厉,字字诛心,如最锋利的匕首,剜开张世泽竭力维持的最后一点体面,“如今的英国公,除了躺在祖宗的功劳簿上,靠著『与国同休』四个字吸血,除了在京营总督的位置上捞银子、卖空额,除了闯贼兵临城下时,像没头苍蝇一样聚在一起,商量怎么保全自家富贵、怎么给新主子递投名状——你还会什么?!”
“你,敢像你祖宗张辅一样,披甲执锐,提三尺剑,站上德胜门的城墙,直面闯贼的百万大军吗?!”
张世泽身体猛地一晃,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又涌上一股病態的潮红。他嘴唇颤抖,牙关紧咬,额头青筋暴起,想反驳,想辩解,想吼出“我敢”!可那三个字卡在喉咙里,重如千钧,终究吐不出来——他心底最深处清楚,他不敢。他早已不是纵马沙场的英国公,只是个养尊处优、贪恋富贵、怕死到骨子里的世袭勛贵。
朱慈烺不再逼他,目光转向旁边几乎站立不稳的朱纯臣。
“成国公?呵,好一个与国同休的『朱』姓国公!”他语带刺骨嘲讽,“你除了姓朱,除了靠著祖宗荫庇捞钱、玩女人、修园子、听曲看戏,为这个天下,为这个和你同姓的大明,做过一件像样的实事吗?!”
“陕西大旱,人相食,你在府里赏雪烹茶!辽东告急,餉械不济,你在西山跑马围猎!流寇肆虐中原,生灵涂炭,你除了上书些『陛下宜修德省刑』、『任用贤能』的废话,除了琢磨怎么把通州的庄子、江南的產业藏得更深,你还干了什么?!”
“哦,对了。”朱慈烺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你还干了件事——聚眾密议,商量著闯贼来了,是开城门跪得快点,还是跑路跑得快点,对吧?”
朱纯臣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冷汗像小溪般从额头淌下,浸透了內衫,连蟒袍的衣襟都湿了一大片。他张了张嘴,想否认,可府中那番“静观其变”“预留后路”的言辞犹在耳边,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太子什么都知道!他的一举一动,早已被看在眼里!
朱慈烺的目光又扫向定国公徐允禎,以及其他几位老牌勛贵:“还有你们这些『老成谋国』『忠贞体国』之辈!平日里袖手谈心性,满嘴忠孝节义,喊著临危一死报君王?啊——呸!”
他狠狠啐了一口,轻蔑溢於言表:“真到了要你们『报君王』『死社稷』的时候,你们的第一反应是什么?是跑!是躲!是想著怎么把妻儿老小、金银细软先送出去!是想著怎么和新主子搭上线,怎么把祖上用命换来的家业,平平安安传到子孙手里!”
“你们,对得起腰间这条象徵『与国同休』的玉带吗?对得起府门口那对象徵『公侯万代』的石狮子吗?对得起太庙里,你们祖宗那些用血汗挣来、却被你们玷污得面目全非的牌位吗?!”
徐允禎老脸剧烈扭曲,浑浊的老眼终於滚下泪来,不是因为害怕,而是被这诛心之言刺中了最深的羞耻与恐惧。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不是跪朱慈烺,而是朝著太庙的方向,以头抢地,发出沉闷的“咚咚”声,老泪纵横,嘶声泣道:“列祖列宗……不肖子孙……徐允禎……给徐家蒙羞了!给太祖爷、成祖爷蒙羞了!!”
其他几位老侯爷、老伯爷也纷纷跪倒,有的掩面痛哭,有的以头杵地,殿內响起一片压抑的、绝望的哭泣与懺悔声。百年勛贵的骄傲和尊严,被这番毫不留情的审判,彻底撕碎,狠狠踩进了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