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决定出城野战
未时正,日头略向西偏。
炽光依旧灼人,泼在西苑校场的夯土上,把硬实的黄土烤得滚烫。
地面蒸腾起肉眼可见的热浪,扭曲了远处的旗影,也烤得人脖颈发烫、喉间发乾。
发银的狂热,已经散去近一个时辰。
五十口银箱空了大半,堆簇的银光黯淡下去,却在近万人眼底,烧起了更旺的火。
那火里混著感激、亢奋,还有对金银最赤裸的贪念,几乎要喷薄而出。
最初的嘶吼与混乱早已平息。
系统士兵的长矛森然林立,督战官的呵斥声嘶哑却凌厉,人群被强行归拢,勉强排成十个歪斜鬆散的方阵。
朱慈烺立在高台之上,暗红蟒袍被烈日浸得愈发沉厚。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校场。
左侧,五千多系统重甲兵自始至终纹丝不动。
全身玄铁板甲裹得严丝合缝,面甲低垂,只在甲叶缝隙间,漏出几星碎冷的光。
沉默,肃杀,像五千多尊浇铸成型的铁雕。
是这支拼凑之军,唯一的脊樑,不可撼动的基石。
烈日烤在铁甲上,泛出刺目的白亮,连周遭的热浪,都被这股死寂的杀意冻得发僵。
右侧,是刚被粗暴整编的十营“敢战”新军。
近万领了安家银的家丁、护院、京营残兵,按旧主、旧营盘划分,界限分明。
英国公府、成国公府、定国公府的人马各聚一堆,京营残兵单独成列。
他们眼底除了对银子的渴望,还藏著对旁人的警惕,以及一丝暗暗较劲的火苗。
队列歪歪扭扭,不少人还在下意识摩挲怀里的银锭。
冰凉坚硬的触感贴著皮肉,兴奋与恍惚缠在脸上,至少,他们有了粗糙的建制框架。
最关键的是,每一个敢战营方阵前,都立著五十名系统兵。
覆甲持矛,像五十根冰冷的铁钉,死死钉在躁动的阵前。
他们是督战队,是传令兵,是阵线崩碎时的救火队。
更是悬在新兵头顶的剑——只许向前砍人,不许向后卷银逃跑。
“都听清了!”
陈镇跃上高台侧方的土台,攥著铁皮扩音筒,声音炸开在灼热的空气里。
压过所有窃窃私语,压过粗重的喘息。
“今日操练,到此为止!”
“各营隨督战队返回划定营区,埋锅造饭,吃饱睡足!”
“明日卯时正,重回校场!练队列、辨鼓號、识旗令!”
他声音陡然转厉,字字带冰:
“迟到、喧譁、怠惰者——鞭二十,扣餉银!再犯,剁指逐营!”
目光如刀,刮过十个方阵,也扫过所有督战小队。
“记清你们手下的兵要什么——是银子!”
“库里银山堆到顶,闯贼的脖子,就是开银山的斧子!砍得越多,拿得越厚!”
“散!”
命令落下,校场再次骚动。
各营在督战队的呼喝与“护送”下,乱鬨鬨、拖拖拉拉地离开校场。
朝著城內预划的营区蠕动,不少人一步三回头,盯著高台上剩余的银箱,眼底火光不灭。
朱慈烺转身走下高台,声音平静:“陈镇,甲一,甲二,隨我去文华殿。”
“诺!”
文华殿偏殿,门窗紧闭。
午后的燥热与喧囂被隔在门外,殿內光线昏暗,只有几盏牛油灯静静燃烧。
昏黄的火舌跳动,把人影扯得忽长忽短,投在青灰墙壁上,晃得人心头髮沉。
殿中央摆著一副粗製沙盘。
木框围边,染色夯土堆出山川河流、城池官道,北京、昌平、居庸关、沙河的木牌插在对应位置。
不同顏色的小旗,標著敌我势力。
朱慈烺立在沙盘前,陈镇、甲一、甲二肃立两侧。
灯火落在沙盘的土丘上,也落在他们冰冷的甲冑与年轻的面庞上,半明半暗。
“士气可用,训练为零。”
朱慈烺捏起代表北京的木牌,指尖缓缓转动,声音在寂静殿內格外清晰。
“守城?北京城墙周四十里。一万六千人全撒上去,一面墙分不到四千人。”
“轮值、休息、治伤、送饭,人手根本不够。”
他抬眼,看向三名將领:“李自成號称百万,折半算,可战之兵二三十万。”
“日夜轮番蚁附,我们这点人、这点气,守不住。”
“士气再高,也会被无休止的死亡、疲惫、绝望磨碎,最后全盘崩溃。”
甲一的声音透过面甲传出,沉闷篤定:“殿下,我们的优势,从不在城墙。”
“不错。”朱慈烺放下木牌,指尖点向北京西北。
“我们的优势,是六千重甲在平原野战,对流贼轻步、散骑的碾压之力。”
“是那一万被银子烧红眼的亡命徒,在重甲庇护下,初期能爆发出的疯劲。”陈镇补充,眼底藏著老卒的冷厉算计。
朱慈烺点头,指尖沿沙盘官道划过。
居庸关、昌平、沙河、德胜门,一条笔直的进军路线。
“时间。李自成主力从居庸关到昌平,再抵京城,最快三月十六。”
“我们最迟,三月十五必须出城。”
他的指尖停在沙河与昌平之间。
地势平缓,,利於重甲列阵,利於骑兵突击。
更是李自前锋的必经官道。
骄兵轻进,必走此路,侧翼与后背,全是破绽。
“战术要最简单。”
“简单到目不识丁的新兵,只靠本能和贪念,就能执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