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摧毁火炮
巳时三刻。
顺军第一波溃兵如同受惊的羊群,在督战队的驱赶和引导下,狼狈不堪地从两翼逃回,將中军前沿的空地让了出来。
紧接著,牛马的嘶鸣和士卒的呼喝声中,三十多门大小不一的火炮,被艰难地推到了距离沙河约一里半的预设阵地上。
炮手们手忙脚乱地架设炮架,清理炮膛,搬运弹药。动作生疏,配合混乱,但那一门门黑洞洞的炮口指向南岸,依然带来了一种不同於刀枪的、令人心悸的威慑力。
“目標——” 顺军炮阵前方,刘宗敏亲自督战,他瞪著铜铃般的眼睛,用马鞭指著南岸坡顶那杆最为显眼的、绣著“监国太子朱”字样的大纛,“就轰那杆旗下面!给老子瞄准了!打!”
“轰!!!”
“轰!轰!!”
零落而沉闷的炮声接连响起,炮口喷出大团白烟,在阳光下散开一片灰雾。实心铁弹呼啸著划破空气,砸向南岸。
大多数炮弹落点散乱,有的砸在空地上溅起泥土,有的落入沙河溅起高高的水柱。但也有几发,落在了明军阵地附近。
“嘭!!”
一发炮弹幸运地(或者说极不精確地)砸在了新附军据守的土墙附近!
夯土和木柵构筑的简陋工事,在实心铁弹的撞击下,如同纸糊般破碎、崩塌!碎石木屑混合著残肢断臂四处飞溅!
十余名新附军士兵连惨叫都未发出,就被砸成了一滩模糊的血肉,更多人被气浪和碎片掀飞,受伤倒地。
“炮!是炮!”
“躲开!快躲开!”
新附军阵线出现了明显的骚动和恐慌。火炮,在这个时代,依然是战场上的大杀器,对士气的打击尤为严重。
“轰!!”
又一发炮弹,这次角度更刁,呼啸著越过土墙和壕沟,竟然直接砸向了后方坡地上那三个巍然不动的重甲方阵之一!
“举盾——!!”
方阵中响起一声短促的厉喝。
“轰!!”
炮弹狠狠砸在了方阵最前排一名重甲步兵竖起的巨型塔盾之上!
包铁的沉重木盾瞬间被砸得四分五裂,木屑铁片纷飞!盾后的士兵如遭重击,连同他身后的两名同袍,一起被巨大的衝击力震得向后拋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面甲缝隙中,涌出鲜血。
开战以来,重甲方阵第一次出现了伤亡,第一次出现了可见的混乱——虽然只是极其微小的一片区域。
“打中了!打中了!!”
“他们的甲不是无敌的!炮能轰开!!”
顺军炮阵方向,爆发出一阵狂喜的吶喊!连刘宗敏都咧开了嘴,狠狠挥了下拳头。
李自成在望台上,紧握栏杆的手指微微鬆开,眼中爆发出希望的光芒。
火炮,真的有效!那看似不可摧毁的铁甲,在火炮面前,並非不可撼动!
“继续!给老子装填!轰!狠狠地轰!” 刘宗敏嘶声咆哮。
炮手们受到了鼓舞,动作似乎都快了几分。硝烟瀰漫,炮口再次开始装填。
沙河南岸,坡顶观阵台。
朱慈烺放下瞭望远镜。刚才那发击中重甲方阵的炮弹,就在他左前方不到三十步的距离爆炸,气浪掀翻了两名持盾护卫的亲兵。
“殿下!” 陈镇抢步上前,挡在朱慈烺侧前方,脸色凝重,“贼军炮火威胁甚大,请殿下暂退!”
朱慈烺摇了摇头,目光平静地扫过那片出现微小混乱、但迅速被同袍填补恢復的重甲方阵,又望向北方那硝烟升腾的顺军炮阵。
阳光穿过硝烟,在炮身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斑。
炮,確实是个麻烦。虽然精度感人,但瞎猫碰上死耗子,总能造成威胁。尤其是对新附军的士气和土木工事,破坏力不小。
不能让它继续肆无忌惮地轰击。
“传令,” 朱慈烺开口,声音透过面甲,冷静得不带一丝波澜,“敢战营前部,放弃前沿工事,后撤至第二道矮墙。重甲方阵,收缩阵型,加固防御。”
“诺!” 传令兵飞奔而去。
“甲二。” 朱慈烺看向侍立一旁的骑兵统领。
“末將在!”
“你部左翼,出击。目標,” 朱慈烺抬手,指向顺军炮阵的方向,但手指微微偏向左翼,“清除其火炮,及护卫步卒。不必强冲炮阵正面,侧翼切入,焚毁即可。”
“末將明白!” 甲二眼中厉芒一闪,抱拳领命,转身大步走向坡后。
“呜呜呜——!!”
明军阵中,代表骑兵出击的號角声骤然响起,不同於进攻的苍凉,更显尖锐急促。
顺军炮阵正在准备第三轮齐射。炮手们满头大汗,刚刚將一发实心弹塞进炮膛,用推桿压实,正要点燃火绳……
“地……地震了?!” 有人感觉脚下地面传来不寻常的震动。
不是炮击的闷响,是密集的、沉重的、並且正在急速靠近的马蹄声!如同闷雷从左侧滚来!
“骑兵!明军骑兵!左翼!!”
瞭望哨悽厉的嘶喊划破空气。
刘宗敏猛地转头向左望去。
只见沙河南岸,明军本阵左翼,烟尘骤起!一道银黑色的铁流,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猛然窜出!
不是全军,约莫千骑,但速度极快!他们没有冲向炮阵正面厚实的步兵护卫,而是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藉助一小片低矮丘陵的掩护,直插炮阵左翼与中军步兵结合部的薄弱地带!
那里只有约两千顺军步兵仓促布防,本以为距离主战场尚远,较为安全,此刻面对突然出现的重甲骑兵,顿时大乱!
“列阵!长枪上前!!” 军官声嘶力竭地吼叫。
但来不及了。
“轰——!!”
钢铁洪流,毫不减速,狠狠撞入了仓促集结的步兵队列!如同烧红的铁犁耕入雪地!
披甲的战马带著恐怖的动能,將挡在前面的士兵连人带盾撞飞,踩碎!骑士手中的骑枪借著马速,轻易洞穿轻甲,將人体挑飞、撕裂!马刀挥砍,带起一蓬蓬血雨!
仅仅一次衝锋,这两千步兵的防线就被彻底凿穿、撕碎!
重甲骑兵速度几乎未减,掠过满地惨叫的伤兵和尸体,马蹄毫不留情地践踏而过,直扑后方那毫无防备的炮兵阵地侧翼!
“拦住他们!!” 刘宗敏目眥欲裂,嘶声狂吼,拍马就想亲自带亲兵上去拦截。
但距离太远,明军重骑速度太快!
“骑兵!是铁甲骑兵!快跑啊!!”
炮阵旁的辅兵和炮手们魂飞魄散。他们亲眼见过(或听说过)昨日沙河边的屠杀,此刻看到那熟悉的、沉默的、覆甲的死亡洪流向著自己衝来,最后的勇气瞬间崩溃。
有人丟下火绳、推桿,转身就跑。有人嚇傻了,呆立原地。
“投!” 冲入炮阵的明军重骑中,响起一声短促的命令。
数十名骑兵从马鞍旁摘下一个个黑乎乎的陶罐,用火折点燃罐口的引信,然后藉助马速,奋力掷向那一门门架设好的火炮,掷向堆积在一旁的火药桶和弹药箱!
“砰砰砰!!”
陶罐碎裂,里面装填的火油、硫磺等物泼溅出来,遇火即燃!
瞬间,数门火炮的炮身、炮架,以及附近的弹药堆,被火焰吞噬!
“轰隆——!!!”
更可怕的爆炸发生了!一个火药桶被引燃,发生了殉爆!
剧烈的火光和浓烟冲天而起,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爆炸的气浪將附近几门火炮掀翻,將数十名来不及跑远的炮手、辅兵撕成碎片!
破碎的炮管、车轮、人体残肢混合著泥土被拋上天空,又哗啦啦落下。
连环的爆炸接踵而至!整个顺军炮兵阵地,陷入了火海和爆炸的炼狱!
惨叫声、爆炸声、木材燃烧的噼啪声响成一片。侥倖未死的炮手和辅兵哭爹喊娘,四散奔逃,再也无人顾及那些火炮。
完成投掷的明军重骑,丝毫没有恋战,甚至没有去追杀溃兵。他们在军官的带领下,迅速拨转马头,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避开闻讯赶来拦截的顺军步兵,向著来路疾驰而回。
来时如雷霆,去时如疾风。
从出击到撤回,不过一刻多钟。
顺军寄託了最后希望的三十多门火炮,连同大部分炮手、弹药,已在烈焰和爆炸中化为废铁和焦尸。
北岸望台上,李自成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拳头狠狠砸在栏杆上,木屑刺入手掌也浑然不觉。
刚刚升起的希望之火,被一盆冰水混合著铁汁,浇得透心凉,只剩下一片灼痛和冰冷。
“老子的……炮……” 刘宗敏望著那片火海,呆立当场,嘴唇哆嗦著,巨大的愤怒和挫败感几乎將他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