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年號圣武
午时。
奉天殿。
典礼极简,气氛却更庄严肃杀。
內侍迅速擦拭龙椅。
朱慈烺换上崭新玄色十二章袞服,头戴十二旒平天冠,旒珠半掩冷峻容顏。
手持玉圭,在礼官与心腹將领见证下,缓步登陛,转身面向空殿。
殿內多了些人——
品级低、身世乾净的官员,京营中下层军官。
他们跪伏在地,紧张、激动、又满怀敬畏。
“跪——!”
鸿臚寺官嘶声宣唱。
殿內所有人,连同殿外甲士,齐刷刷跪倒。
“兴——!”
“跪——!”
“兴——!”
“跪——!”
三跪九叩,在压抑寂静中完成。
头颅磕地的声响,在空殿里迴荡,敲在每个人心上。
礼毕。
朱慈烺缓缓落座龙椅。
宝座宽大,少年身形尚显不相称。
可他坐下的剎那,无形的沉重威仪,自然瀰漫开来。
旒珠轻晃,目光平静扫过下方。
“朕,绍承大统,继太祖、成祖及列祖列宗之基业。”
声音低沉,却清晰如金属震鸣,迴荡大殿:
“当此国难深重,社稷危殆之际,朕唯有以武定国,以严治吏,以实务安民。”
“文治武功,不可偏废。无武不足以卫国,无严不足以肃贪,无实不足以拯民。”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自即日起,改元——”
“圣武。”
二字,清晰有力,如金铁交鸣,砸在大殿,也必將传遍天下。
圣,是文治德行,是理想。
武,是武功勋绩,是基石。
这个年號,扫尽崇禎的沉重,弃绝永昌的虚妄。
直白宣告:
新时代,由武力开创,由武力捍卫。
以圣为名,行武之实。
把旧朝道德文章、君臣大义,扫入故纸堆。
把最实际的力量与秩序,摆在台前。
殿內诸人,心中凛然。
他们明白,新帝的治国之道,与太上皇截然不同。
“朕之元年,首在安民,次在强兵。”
朱慈烺继续开口,无长篇大论,只有简洁政令:
“詔:大赦天下。唯附逆流寇之首恶、贪墨賑济之蛀虫、暗通敌国之奸细,不在赦免之列。”
“詔:北直隶、晋、陕、豫遭兵燹诸省,免今年钱粮。其余各省,酌减三成。”
“詔:整肃朝纲,清查吏治。贪赃枉法、怠政害民者,无论官职大小,严惩不贷。”
“詔:有功將士,论功行赏。阵亡厚恤,伤残优养。”
“钦此。”
“陛下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殿下眾人再次叩首,山呼万岁。
这一次,少了敷衍,多了真切期盼与敬畏。
新帝第一道政令,务实利民,看得见希望。
午后。
文华殿。
曾是太子讲学之所,如今成新帝理政之地。
陈设简洁,墨香淡淡,却藏著无形压力。
六七名衣著简朴、甚至寒酸的官员,被太监引著,战战兢兢入殿。
鬚髮花白的老者,正当壮年的中坚,还有年轻后生。
共同点:长期沉沦下僚,为官清廉,不肯同流合污,甲申年皆殉国不降。
为首老者,清癯清正,是翰林院编修倪元璐。
旁侧刚毅中年人,是兵部职方司郎中李邦华。
还有施邦曜、凌义渠、吴麟征、马世奇……
皆是被旧朝排挤的直臣、能臣。
入殿第一眼,便看见御案后端坐的年轻帝王。
朱慈烺正批阅文书,未抬头。
御案两侧,重甲侍卫按刀而立,冷目扫来,让他们脊背发寒。
几人扑通跪倒,以头触地,声音发颤:
“微臣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心中冰凉。
此时被急召入宫,怕是凶多吉少。
朱慈烺放下笔,拿起卷宗,目光扫过跪伏眾人,平静开口:
“倪元璐。”
倪元璐浑身一颤:“微臣在。”
“万历四十七年进士,不附魏忠贤遭贬,崇禎朝屡疏言事,皆留中不发。家无余財,妻织布补家用,京城仅三间旧屋。可对?”
倪元璐猛地抬头,老眼震骇!
陛下竟对他这个小小编修了如指掌?连家事都一清二楚?
惶恐、惊讶、被“看见”的酸楚,一齐涌上心头。
“微臣……微臣……”
他喉头哽咽,说不出完整的话。
朱慈烺目光移向李邦华:
“李邦华。”
“微臣在!”
“万历武进士,辽东屡立战功,入兵部釐清营制,遭排挤压制,刚直不贿,多年不升。可对?”
李邦华虎目圆睁,胸膛起伏,激动得满脸通红:
“陛下明察!句句属实!”
朱慈烺依次点名,將眾人履歷、政绩、清贫境况,一一道出,分毫不差。
跪伏的官员,从惊恐,到震撼,再到激动、委屈、希望交织,胸中翻江倒海!
新帝不是问罪,是懂他们!
记得他们的坚守,记得他们的委屈!
“都平身吧。”
朱慈烺合上卷宗,语气平静,却千钧之力:
“朕看了你们的履歷,查了你们的风评。贪,你们没有。滑,你们不会。骨头硬,肯做事。”
他目光一锐:
“这就够了。”
“前朝积弊,需用新人、直臣、能吏。”
“倪元璐。”
“臣在。”
“署理户部尚书,总领天下度支、钱粮、漕运。三月理清糊涂帐,厘定新税则。可能做到?”
轰——!
倪元璐脑中炸开惊雷!
从六品编修,一步登天,署理户部尚书!
巨大的衝击,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他猛地跪倒,以头抢地,泣不成声:
“陛下!臣一介腐儒,蒙陛下拔於泥涂,授以重任!知遇之恩,天高地厚,臣纵肝脑涂地,万死难报!”
额头磕出血印,老泪纵横。
“李邦华。”
朱慈烺声音再起。
李邦华一抹泪,单膝跪地,昂首嘶吼:
“臣在!”
“晋兵部右侍郎,整飭京营三大营。裁汰老弱空额,严查吃空餉。三月练出可战之兵。可能做到?”
“臣——领旨!”
李邦华热血冲顶,声如洪钟:
“臣必竭尽駑钝,呕心沥血!若有一兵不堪用,一文被贪墨,臣自刎阶前,以谢天下!”
一道道任命,如惊雷炸响。
连升三级,一步登天,授以实权要害!
昨日冷板凳上的边缘人,今日一跃进入帝国权力中枢!
狂喜、激动、士为知己者死的热血,在他们胸中熊熊燃烧!
眾人跪倒谢恩,哽咽立誓,愿以死效忠。
朱慈烺脸上依旧平静,眼神微深:
“朕用你们,是要能做事的干吏,不是空谈道德的諍臣。”
声音转冷,带著铁律警告:
“贪墨一钱,斩。
怠政一事,黜。
结党营私,族。”
“做得好,圣武朝不吝公侯之赏。做不好,立刻换人。朕没有第二次机会。”
“都听明白了?”
冰冷话语浇醒滚烫的心,却让他们方向更明。
“臣等——明白!必不负陛下重託!”
“去吧。倪元璐、李邦华留下,其余三日內上呈衙署条陈。”
“臣等告退!”
眾人躬身退出,出宫门被阳光一照,才觉如大梦初醒。
“倪公……李公……我们这……”
凌义渠望著宫墙,声音发颤。
“不是梦……”
倪元璐老泪未乾,脊背挺直,眼中重燃青年光芒:
“先帝在时,臣屡疏新政,皆石沉大海……今日陛下以户部相托,知遇之恩啊!”
李邦华拍他肩膀,虎目含泪,豪气干云:
“诸公!陛下以国士待我,我等以国士报之!同心戮力,辅佐圣主,开创圣武盛世!”
“对!同心戮力,辅佐圣主!”
一群沉沦半生的清廉官员,胸中激盪前所未有的抱负。
北京的阳光,从未如此耀眼。
前路,从未如此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