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辽东军屯问题
新任左副都御史、掌都察院的施邦曜,紧跟著出列。
他面色沉静,手中捧著一叠泛黄陈旧的档册,似有千钧之重。
阳光落在泛黄的纸页上,照出密密麻麻的旧字,也照出他指尖的微颤。
他打开最上面一本,朗声诵读,声音平稳,却字字如锤,砸在人心上:
“陛下,臣奉旨查阅兵部、户部及都察院旧档。”
“查,洪武二十六年定製,辽东都司额定军屯田,一万两千顷。”
“至万历十年,张居正推行清丈,辽东实存屯田,四千八百顷。”
他顿了顿,翻过一页,声音微微低沉,裹上一层沉鬱:
“天启七年,阉党倒台前,兵部最后一次大规模清查辽东屯田。”
“结果,辽东实存军屯田,仅余——两千一百顷。”
他抬眼,目光扫过殿中一张张惊愕、不安、躲闪的脸。
缓缓问出那个,所有人都想知道,却不敢直面的问题:
“自洪武定额一万两千顷,至天启末年仅存两千一百顷。”
“中间那九千九百顷——整整九十九万亩军屯田,去哪了?”
九十九万亩!
足以养活数万大军,支撑整个辽东防线的战略资源。
就这么无声无息,消失了?
倪元璐脸色发白。
他自然知道答案指向何处,更知道深究下去,会掀起何等惊涛骇浪。
身为户部尚书,他必须顾全现实。
上前一步,措辞斟酌,语气艰涩:
“施总宪,辽东屯田崩坏,確非一日之寒。”
“自万历中期辽事渐起,屯政即已荒废,歷任巡抚、经略,乃至朝廷大员,奏报屡有提及,然积重难返……”
他想把问题引向“歷史遗留”。
话未说完,便被一声厉喝截断。
“若不大举清查,那九千九百顷屯田,自己能长腿跑回辽东卫所吗?!”
李邦华毫不客气,目光灼灼盯著倪元璐,语气尖锐如刃:
“倪部堂!你执掌户部,总理天下钱粮!”
“你告诉本官,也告诉陛下——你查过那九千九百顷屯田的去向吗?!”
倪元璐被问得一窒。
张了张嘴,喉间乾涩,艰难出声:
“一部分……確被辽东卫所將领、军头占为私庄,役使军户耕种。”
“一部分……转佃给无地军户,收取高额田租。”
“还有一部分……”
他话音低下去,似难以启齿。
“还有一部分,”
李邦华替他接话,声音冰冷,裹著洞悉一切的嘲讽:
“就记在咱们这北京城里,某些勛贵大臣的名下!”
“年年安稳坐著,收著从辽东运来的、沾著边军血泪的租子、红利!”
他猛地转身。
目光如两柄出鞘利剑,直直刺向勛贵班列最前方,那个一直低头沉默的身影。
“英国公!”
张世泽浑身一颤。
缓缓抬头。
日光落在他脸上,脸色惨白如纸,不见半分血色。
李邦华步步紧逼,声音清晰,不容半分置疑:
“天启三年,英国公府在广寧右卫境內,添置庄田八百顷。”
“崇禎七年,又在寧远卫境內,添置庄田三百顷。”
“地契、过户文书,一应俱全,铁证如山。”
他死死盯著张世泽的眼睛,一字一顿,厉声质问:
“敢问英国公,这一千一百顷辽东田產,您府上是花真金白银,从何人手中所购?”
“购田之银,又是从何而来?!”
“轰——!”
惊雷炸响在皇极殿!
李邦华竟在朝堂之上,直接点名质问英国公!
矛头直指其侵占辽东军屯田!
何等凌厉的攻势!
何等不留情面的撕咬!
张世泽身躯晃了晃,似隨时会栽倒。
嘴唇哆嗦著,想辩解,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满朝文武的目光,或震惊、或同情、或幸灾乐祸、或兔死狐悲,尽数压在他身上。
这位大明顶级勛贵的最后一丝体面,被生生撕得粉碎。
他最终,没看咄咄逼人的李邦华。
也没看御座上,平静得可怕的年轻帝王。
只是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推开搀扶他的儿子。
颤巍巍走到御道中央,面向御座。
推金山,倒玉柱。
深深地,以头触地,跪伏下去。
“老臣……有罪。”
四个字,嘶哑乾涩,耗尽了他全身力气。
没有辩解,没有求饶。
只认罪。
铁证面前,任何辩解都是徒劳,只会自取其辱。
李邦华敢在朝堂发难,必是握了铁证。
更甚者——是得了陛下的默许,乃至授意。
李邦华看著跪伏在地、瞬间苍老十岁的英国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隨即,被更深的决绝取代。
他没有继续逼迫,转身面向御座,抱拳,声音鏗鏘:
“陛下!辽东的屯田,不是丟了,找不到了。”
“是被分了。”
“分田的人——”
他猛地侧身,手臂挥出半圆,將殿內大半勛贵、甚至部分文官尽数囊括。
声音如铁石相击,掷地有声:
“——其中不少,就站在这朝堂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