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文

第60章 皇帝的心理活动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

小贴士:页面上方临时书架会自动保存您本电脑上的阅读记录,无需注册
    殿內,死寂在蔓延。
    李邦华那句“咱们还要继续忍下去吗”的质问,如同烧红的铁钎,烫在每一个人的心上,也烫在这座刚刚经歷剧变的朝堂穹顶之下,余音刺耳。
    英国公张世泽依旧跪伏著,额头抵著冰冷地砖,背脊的颤抖却渐渐平復,只剩一片认命般的僵硬。定国公徐允禎的拳头缓缓鬆开,指尖冰凉。更多官员低下头,不敢看御座,也不敢看彼此。
    忍?
    这个字,太重了。崇禎朝十七年,忍到山河破碎,忍到北京城差点被攻破。新朝,还要忍吗?
    倪元璐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哆嗦著。李邦华的詰问,剥开了他,也剥开了这殿中许多人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侥倖。他看著御座上年轻帝王平静无波的脸,又看看身旁李邦华那因激愤而赤红的双眼,胸中天人交战。
    他是清流,是直臣,他何尝不知辽东弊政之深,何尝不恨那些蛀虫?但他更是新朝的户部尚书,他必须考虑大局,考虑稳定,考虑这四千万两抄家银子的来之不易,考虑新朝这艘刚刚起航、还远未坚固的大船,能否经得起辽东惊涛骇浪的衝击。
    李邦华看著倪元璐眼中那无法掩饰的、深入骨髓的恐惧,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讥讽,没有轻蔑,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悲凉,和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李邦华:
    “倪部堂,你怕他反。”
    倪元璐:
    “对。我怕。我相信,这殿中诸公,乃至陛下,也需虑及此节。辽东若反,则京师门户洞开,北直隶再无屏障,新朝根基动摇,天下……或將再陷水火。”
    这话一出,殿中官员纷纷点头,深以为然。
    李邦华却猛地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厉,直接打破这份共识:
    “但倪部堂,你知道我这十二年来,坐在兵部那个冷板凳上,每年核著那些假的不能再假的餉册,每年看著朝廷的银子餵饱那些蛀虫,每年听到辽东又丟了哪个堡、死了哪些弟兄时,心里最怕的是什么吗?”
    他踏前一步,目光如电,扫过每一个人:
    “我最怕的,不是他吴三桂反。”
    “我最怕的——
    是咱们怕了他十二年!忍了他十二年!结果他非但没有感恩,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把朝廷的忍让当成懦弱,把咱们的恐惧当成他肆意妄为的本钱!”
    “我最怕的,是咱们一边怕他反,一边看著他吃空额、占屯田、养私兵,把大明的边防啃成一副空架子!然后等到某一天,建虏真的打过来,或者他自己觉得时机到了——他照样会反!到那时,咱们手里还有什么?还有能战的兵吗?还有够用的餉吗?还有敢战的將吗?!”
    “倪部堂,你怕他反。”
    李邦华死死盯著脸色惨白的倪元璐,一字一顿,如同重锤擂鼓:
    “我,就怕他不反!”
    “轰——!!!”
    如果说刚才的质问是惊雷,那么此刻李邦华这句“就怕他不反”,简直是石破天惊,是顛覆了所有人认知的狂言!是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主战宣言!是主动將帝国推向与最强边军决裂边缘的疯狂!
    殿內死寂到了极点,连呼吸声都仿佛消失了。所有人都被李邦华这极端而决绝的態度震得心神失守。连跪伏在地的英国公,都忍不住微微抬起了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倪元璐张大了嘴,看著眼前这个仿佛陌生了的同僚,半天说不出一个字。他无法理解,李邦华为何如此激进,如此……不惜一切代价。
    就在这时——
    御座之上,一直沉默聆听的朱慈烺,终於,微微抬起了眼瞼。
    旒珠轻晃,遮挡了部分视线,却让那双年轻眼眸中的平静,显得更加深不可测。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一张张或震惊、或恐惧、或茫然、或激愤的脸,最后,落在了御案上,那几本摊开的、关於辽东屯田、空额的泛黄档册上。
    李邦华说,“就怕他不反”。
    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他知道。
    因为他认为,长痛不如短痛,与其让辽东这个毒瘤继续悄无声息地腐蚀帝国躯体,不如主动引爆,趁新朝兵锋正盛、財政初裕之时,一举割除,哪怕代价惨重。
    但他不知道的是——
    朕知道吴三桂一定会反。
    这不是推测,不是判断。
    这是“歷史”。
    在另一个时空的崇禎十七年,甲申之变,李自成攻破北京,崇禎自縊。山海关总兵吴三桂,手握关寧铁骑,在“君父之仇”与“红顏之怒”(陈圆圆)的传言之外,做出了他人生最重要的选择。
    他降清了。
    开关延敌,引多尔袞入关,联合击败李自成,然后被封为“平西王”,成为清廷平定南方的急先锋,最终在昆明绞杀南明永历帝,为大清一统立下“汗马功劳”。
    这不是“可能发生”,这是已经发生过的、鐫刻在另一个时空青史上的事实。
    那个歷史里,有李自成扣其父吴襄为人质,有其爱妾陈圆圆被掠的刺激,有对李自成政权的不信任,有对自身利益的精密算计。但归根结底,当“忠君”、“孝道”、“家族”、“名誉”这些沉甸甸的筹码,放在天平的一端,而另一端摆上“裂土封王”、“世镇一方”、“荣华富贵”以及“避免与新兴强权(清)正面衝突”的诱惑时,吴三桂这个梟雄,心中的那桿秤,毫不犹豫地偏向了后者。
    父亲、家族、十六年守边的“忠义”之名,在实实在在的“王爵”和保存实力的现实面前,都成了可以牺牲、可以权衡的“成本”。
    梟雄的帐,从来算得冷酷而清晰。
    所以,朕不需要像歷史上李自成那样,愚蠢地去抓他父亲做人质——那没用,只会坚定他投清的决心。朕也不需要去纠结他到底是为父报仇还是为红顏一怒——那都是表象。
    朕要做的,是把他那本算计的帐本,彻底掀了。
    他以为,只要他不公然竖起反旗,继续打著“大明忠臣”的旗號,朝廷就会忌惮,就会妥协,就会继续容忍他在辽东吃空额、占屯田,当他的土皇帝,在明、顺(已败)、清之间待价而沽。
    朕偏不。
    朕要把规矩立起来。
    屯田,是朝廷的,一亩不少地给朕吐出来。
    空额,是喝兵血的,一口不剩地给朕填回去。
    將门私兵,是国家的,老老实实给朕整编入伍。
    朕用抄家得来的四千万两,一次性补足他十几年的欠餉,买断过去的烂帐。但从此以后,辽东的帐,得按朕的新规矩来算。
    他若服软,交权,整编,那他就是一个被拔了牙的老虎,一个可供后世警醒的“反面典型”,朕或许会留他性命,以示“宽宏”。
    他若不服……
    那正好。
    他不是一直在算帐吗?不是一直在权衡投靠哪边利益最大吗?
    朕就帮他把帐算清楚。
    留在“大明”这边:失去屯田收益,失去空额餉银,失去对军队的绝对控制,成为一个被架空的“忠臣”,甚至可能被秋后算帐。
    投靠“大清”那边:多尔袞许他封王,许他世镇,许他保留军队。
    这笔帐,三岁孩童都会算。
    以吴三桂的梟雄心性,他会怎么选?
    几乎毫无悬念。
    而朕要的,就是这个“毫无悬念”。
    让他反。
    让他堂堂正正、在天下人面前,竖起降清的叛旗。
    不是朕逼反忠良,是他吴三桂自绝於大明,叛国投敌。
    这其中的差別,天壤之別。
    一个是朝廷刻薄寡恩,逼反边將,人心离散。
    一个是边將骄横跋扈,贪墨营私,最终悍然叛国,自取灭亡。
    前者,会让天下观望的將领心寒,让后续整顿难以为继。
    后者,则是朕整顿边镇、肃清贪腐最好的理由,最锋利的刀。
    李邦华怕他不反,是忠臣的赤忱与急迫。
    朕,是穿越者的冷酷与算计。
    朕在等他反。
    等他把叛国的罪名,自己戴稳。
    等他把朕手中那柄名为“大义”的刀,磨得锋利无比。
    朱慈烺缓缓抬起眼帘,目光穿越晃动的旒珠,落在下方依旧激愤难平的李邦华身上,也落在脸色惨白、眼神挣扎的倪元璐身上。
上一页        返回目录        下一页

温馨提示:按 回车[Enter]键 返回书目,按 ←键 返回上一页,按 →键 进入下一页。